冷云澈在偏厅里听完管家的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叶飞扬这么快就要返回京城?”
管家点了点头:“老奴也觉得奇怪。叶大人从京城才出发多久,事情竟然已经办妥了?这蜀地刺史司马怜可是陛下的旧部,当不至于如此……”
“嗯。”冷云澈手指在茶杯上缓缓摩挲,“确实奇怪。从奏折的内容看,这次司马怜输得有些惨。难道他突然有了善念?”
管家也笑了起来。
冷云澈轻笑了半晌,忽然,表情凝重了下来:“管家,我突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殿下的意思是?”
“当年在江南,陛下出手后,他们也是乖乖交了两百万两……”冷云澈慢条斯理地说道。
管家一愣,随即眼睛睁大:“殿下,您的意思是——叶飞扬手上,有司马怜的把柄?”
“不然呢?”冷云澈笑了笑,“难道司马怜会自己递给叶飞扬一把宰自己的刀子么?”
“那……”管家好奇地问道,“会是什么呢?”
“不要问,也不要好奇。”冷云澈站起身来,语气忽然沉了几分,“接下来,朝里要有大动作了。”
“殿下,您的意思是?”
“父皇为何如此忧心盐税之事?明显是对河套念念不忘。”冷云澈踱了两步,声音不急不缓,“然而,之前河套之败影响甚大。就算要对匈奴人动手,也要将朝堂之上清理清楚。”
管家点点头。
“那么,在你看来,兴谷之败,究竟是郭全义的问题大,还是高领的问题大?”冷云澈坐回位置上,笑着看向管家。
“老奴不敢妄议。”管家拱手,脸上却也带着笑意,“只是,时至今日,陛下依然让高将军训练京城大营。虽然还未给高将军相应的职务,但老奴总觉得,高将军……将一帆风顺呢。”
“正是。”冷云澈一抚掌,笑意加深。
管家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殿下,还有一件事。户部来信,说三皇子殿下要让户部的人到齐相处帮忙。户部的人有些担心,想请教殿下。”
冷云澈明显讶异了一瞬,随即笑了起来。
“我这个三弟,果然,面上全是懵懂,里面全是异动。真是今夕不同于往日喽。”他顿了顿,目光里竟透出几分真切的欣赏,“若我能再进一步,一定重用我这个三弟。”
“那么殿下,我们如何回复户部的大人?”
“姿态松一松。”冷云澈挥了挥手,“三弟都把刀架上了,难道还要仰着脖子么?对我三弟软一下。齐陵那边,我去交谈。”
“殿下,这样是不是有些示弱?”管家斟酌着措辞。
“这庙堂之争,从不在一时得失。”冷云澈重新浮起笑容,“我要是能说服齐陵缓一缓此事,他们就会明白,这户部上面遮着的云,究竟是谁。而且……”
他笑着起身,拍了拍管家的肩膀:“接下来,若是边境再起狼烟,我大胆猜测,父皇恐怕不太敢让三弟负责。到时候若能助朝堂大捷,而大哥那里再有些不顺之事,则大事,不就定下来了么?”
管家的脸上不自觉露出欣喜之色:“殿下如何得知……太子有些不顺之事的?”
“猜的。”冷云澈笑意加深,“万事天注定。我呢,只是喜欢瞎猜。”
管家也笑了起来。
相府书房里,沐柳已经发了好一会儿愣。
叶飞扬回来以后,她自然是高兴的。设了宴,温了酒,把叶听和沐盛都撵到一边去,就他们两个人,对坐着。烛火映在叶飞扬脸上,他瘦了些,脸色也白了些,可眉眼还是她走之前那个眉眼,笑的时候眼角会先弯一下,再慢慢牵起嘴角。
可越和他交谈,沐柳却愈发觉得不对劲。
叶飞扬说,这次司马怜之所以如此配合,是因为司马怜识时务。
沐柳听着,笑着点头,筷子夹了一箸菜放进他碗里。可心底那根弦,却越绷越紧。她太了解司马怜了。那个在蜀地刺史位子上坐了十一年的人,是把“识时务”三个字刻进骨头里的,可正因为如此,他的“让步”绝不会简简单单。司马怜的“识时务”,从来都是“留三分”的识时务。可这次,他交得干干净净。
更让她起疑的,是那一下。
她起身给叶飞扬添酒,手从他左肩拂过去,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叶飞扬竟然龇了龇牙,虽然立刻用笑掩饰过去,可那一瞬的吃痛,没逃过沐柳的眼睛。
“飞扬,你肩膀怎么了?”她当时问。
“没事,路上赶得急,磕了一下。”叶飞扬笑着摆手,还特意抬起左臂转了两圈,装出一副轻松模样。
沐柳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给他夹了块肉。
可那一整晚,她都没能真正安心。
叶飞扬在瞒着她。
可到底瞒着什么?蜀地的事不是办得顺顺当当么?
正在恍惚间,房门被敲响了。
“进。”
随着沐柳的声音落下,那个圆脸的丫鬟走了进来。不同于往日,这次,净月满脸写的都是……纠结?
“净月?”沐柳站了起来,“怎么了?”
净月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沉默了片刻,才抬起头看向沐柳。那眼神里有话,却又不敢说。
“大人,您待我恩重如山。所以,奴婢不该对您有所隐瞒。只是这次……”
沐柳看着净月的神情,心里那根弦“啪”地一声绷到了极限。她上前两步,将净月拉到座位上坐下,和颜悦色地说道:“净月,你跟我这么久,应该知道,我经历过大风大浪。凡事,都有办法应对。”
净月颤抖了一瞬,随即,将一块布料交到了沐柳手上。那布料粗粗一看像是从什么衣物上撕下来的内衬,揉得皱巴巴的,边缘还有几处磨毛了。说话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大人,今天下人们洗姑爷的衣物,毕竟姑爷去蜀地这么长时间。结果,在姑爷的鞋子里,发现了这个布料。虽然下人们不懂上面写着什么,但奴婢看得出来,上面是……血字……”
沐柳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将布料展开。血迹已被水渍浸染,洇开了一大片,但那些笔画还在,歪歪斜斜的,像是用指头蘸着血一笔一笔划上去的。能勉强看出字样。
沐柳一行一行看下去,越看,身子抖得越厉害。末了,她的双拳攥紧,指节咯咯作响。连呼吸声都重了,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翻涌,要把肋骨顶穿。
净月吓得直接跪在了地上,抱着沐柳的腿:“大人,都是奴婢的错。奴婢不该让大人担心。大人如何惩罚奴婢都好,请大人不要生气。”
沐柳又喘了几口粗气,胸口起伏了好一阵,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她弯腰将净月扶起,拍了拍她的肩膀:“净月,是我失态了。只是一点小事,是我关心则乱。”
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袍。那动作很慢,像是在借这个工夫,把什么东西重新压回心底。
“让叶飞扬,来一下书房,我有事要跟他谈谈。”
净月颤颤巍巍地退了下去。
门合上的瞬间,沐柳的笑容陡然消失。她坐在座位上,拿起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几个字。笔尖在纸上拖出很重的一道,墨透纸背。
……
一头雾水的叶飞扬走了进来。他进门时脸上还带着笑,像是以为这不过是寻常的夜话。可一看见沐柳端坐在座位上、脸上没有表情的模样,那笑便僵在了嘴角。
“娘子,怎么了?”他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什么。”沐柳拍了拍桌案上的一张纸,“只是,有份文书,需要你签单。”
叶飞扬不解地走了过去,拿起那份“文书”,眼睛陡然睁大。
文书的最上方,赫然写着三个字:
合离书。
“娘子!”叶飞扬赶忙放下文书,声音都变了,“这是为何呀?”
“因为……”沐柳陡然抬眼。那双眼睛里,已经通红,红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烧过:
“蜀地官员不知,是太子要杀我。此书为证!”
叶飞扬陡然愣住。
而此刻的沐柳,再也没有了什么丞相的风度。她的声音,变成了怒吼:
“叶飞扬!你到底,在蜀地,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