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竖井之下
冰冷的荧光数字在宁千机的腕表上无声跳动,像一只倒计时的甲虫,啃食着他们所剩无几的时间。
拐入岔道的瞬间,光明被彻底吞噬。
这里是骊山地宫项目中被废弃的物料堆放区,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铁锈、发霉的水泥和不知名矿物的腥气,像一杯陈年的毒酒。
巫十九走在前面,身体微微弓起,如同一头在黑暗中潜行的雌豹,手中的重型破拆镐被她反握着,镐尖朝下,既是探路的工具,也是随时可以挥出的武器。
宁千机紧随其后,他几乎关闭了视觉,将全部精力集中在灵魂感知上。
那张白天从赵工电脑里强行记忆下来的、不完整的施工草图,此刻在他脑海中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展开,每一个坐标,每一处标注,都化作三维立体的模型。
“左边,七米。”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一堆废弃的通风管道后面。”
巫十九没有丝毫迟疑,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绕过一堆锈迹斑斑的金属怪物。
强光手电的光柱克制地亮起一瞬,精准地照亮了管道后方那片不起眼的、堆满了碎石和建筑垃圾的角落。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块方形的、几乎与地面融为一体的铸铁栅栏,上面挂着一块同样锈蚀得几乎看不清字迹的警示牌:“危险!勘探竖井,严禁靠近!”
找到了。
巫十九将破拆镐交给宁千机,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根更细但也更坚韧的合金撬棍。
她将撬棍的扁平端插进铁栅与水泥地面的缝隙,深吸一口气,腰背发力。
“咯……吱……呀——”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死寂的地下空间里猛然炸响,仿佛一头垂死巨兽的呻吟。
巫十九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在第一声噪音响起时,她已经用全身的力量将整个栅栏强行撬起、掀开,重重地砸在一旁的碎石堆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噪音被瞬间的冲击声所覆盖,随即又被无边的寂静吞没。
一个直径约一米,边缘还残留着混凝土浇筑痕迹的圆形洞口,如同一只凝视着他们的深渊之眼,赫然出现在脚下。
一股阴冷、陈腐的气流从洞口上涌,带着千年地层深处的寒意,瞬间包裹了两人。
巫十九用手电向下照去,光柱如同一根脆弱的稻草,投入了无尽的墨色海洋,瞬间便被黑暗吞噬得无影无踪。
深不见底。
宁千机没有浪费时间,他单膝跪在井口,闭上了双眼。
“分魂。”
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被从身体里抽离,化作一道无形的、高密度的信息流,沿着那垂直的黑暗悍然下坠。
这不是视觉,而是一种超越感官的“结构洞悉”。
冰冷的井壁,每一道开凿的痕迹,每一条细微的渗水裂缝,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五十米……一百米……岩层开始变化,从人工加固的混凝土混合层,进入了更加致密、古老的页岩带。
二百米……二百五十米……速度在飞快下降,重力似乎都在这深邃的地层中变得粘稠。
他的灵魂感知就像一枚无形的探针,疯狂地向着记忆中那三根“脊骨”的坐标延伸,试图在五十米的极限距离内捕捉到它们的能量波动。
然而,在下探到约二百七十米的位置时,他的“探针”猛地一空,穿透了一层薄薄的岩壳,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空间。
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天然溶洞。
下方不再是通路,而是厚实、冰冷、宛如一体的整块花岗岩层。
而那三根“脊骨”的微弱能量脉动,正是在这片花岗岩层的更深处传来,隔着一层令人绝望的厚度。
宁千机猛地睁开眼睛,脸色瞬间变得比岩壁还要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灵魂高速穿透地层带来的负荷,让他一阵剧烈的眩晕。
“怎么了?”巫十九立刻察觉到他的不对劲。
宁千机撑着地面,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他看了一眼腕表上的时间:凌晨三点三十五分。
“计划……行不通了。”他的声音因为灵魂力的过度消耗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嘶哑,“竖井的尽头是一个天然溶洞层,深度大概在二百七十米。从那里到能源管所在的坐标,还有超过一百三十米的完整岩层,没有任何垂直通道。”
巫十九的心猛地一沉。
一百三十米。这个数字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垂直距离太远,超过了八十米以上。”宁千机快速道,他的大脑已经从发现问题的震惊中强行切换到解决方案模式,“在这种距离和介质下,你的血脉力量渗透过去,能量衰减会超过百分之九十九,根本无法形成有效‘污染’。”
原定的“五十米内精准注射”方案,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彻底宣告破产。
“我们必须在溶洞层,找到可能存在的、更靠近能源管的水平或倾斜地质裂缝。”宁千机盯着那深不见底的井口,眼神在飞速闪烁,“或者……改变‘注射’的方式。”
时间不等人。
巫十九没有问第二个问题,她直接从背后解下一个卷成一盘的黑色绳包,甩手一抖,一捆高强度凯夫拉绳索便散落开来。
她将一端的自动锁扣牢牢固定在旁边那堆最沉重的废弃管道上,又用力拽了拽,确认万无一失。
“下去。”她只说了一个字,便将另一端的下降器扣在自己腰间的安全带上,第一个翻身进入了井口。
宁千机紧随其后。
两人如同两只壁虎,利用简易的绳降设备,飞速地向着深渊坠去。
井壁潮湿而冰冷,布满了滑腻的青苔,手电的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不断晃动,切割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耳边只有绳索与下降器摩擦的“嘶嘶”声,以及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大约十分钟后,在腕表的高度计显示“-268M”时,巫十九的脚尖终于触碰到了坚实的地面。
她解开绳索,警惕地环顾四周。
手电的光芒照亮了一个约篮球场大小的天然溶洞,四周是奇形怪状的石笋和钟乳石,它们如同凝固的瀑布,从洞顶低垂下来,尖端还在“滴答、滴答”地往下渗着水。
地面坑洼不平,积着一层浅浅的、冰冷刺骨的潭水。
空气比上方更加阴寒,仿佛能渗透骨髓。
宁千机一落地,便立刻闭上眼睛,甚至顾不上抹去脸上的冷水。
他的灵魂感知再次展开,但这一次不再是暴力地向下穿刺,而是像一张无形的蛛网,以自身为中心,仔细地感应着这片溶洞中每一丝能量脉动的强弱。
那三根“脊骨”如同三颗微弱的心脏,在遥远的下方搏动着,它们的能量透过厚厚的岩层辐射上来,在这片溶洞中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弱的能量场。
几秒钟后,他猛地睁眼,指向溶洞左侧一片犬牙交错的岩壁。
“那边!”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肯定,“那个方向,能量脉动感应最强。岩壁虽然是完整的,但下方的地质结构应该存在某种高密度矿脉,起到了传导作用。我们可能需要在这里,就地准备一个‘放大器’。”
他看向巫十九,目光灼灼:“把你的精血,滴在那个能最大程度共鸣地脉能量的矿物节点上。我们不能直接‘打’到它,但可以通过地脉能量本身的传导,像水波一样,将你的力量扩散下去,去‘污染’下方的能源管。”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这种方式,效果会大幅衰减,而且过程……几乎完全不可控。”
巫十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汽,水珠顺着她坚毅的下颌线滑落。
她咬了咬牙,冷声道:“总比下不去强。找那个‘点’。”
她话音未落,溶洞深处,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密集的石笋林后方,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若有若无的窸窣声。
那声音很轻,很黏腻,像是什么柔软无骨的东西,正在湿滑的岩石上缓缓地、一下一下地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