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去青石镇卖符那天,碰上了筑基修士打架。
青石镇离他常待的坊市四十来里地,是个小散修聚集的野镇,没宗门管,交易不收税,但也没人维持秩序。沈砚每个月跑一趟,把攒下的符箓卖给镇上一个姓吴的掮客,价钱比坊市里低半成,但省了税和摊位费,算下来差不太多,还不用看赤霞宗弟子的脸色。
那天他刚跟吴掮客结完账,揣着十二块灵石从巷子里出来,就听见镇东头炸了一声闷响,跟打雷似的,震得脚底板发麻。镇上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哗啦啦全往东边涌,跑得快的已经爬上了墙头。沈砚没往前凑,他拐进旁边一个卖灵谷饼的摊子后面,把背上的包袱紧了紧,问摊主:“怎么回事?”
摊主是个干瘦老头,正伸着脖子往东看,头都没回:“两个筑基的,一个赤霞宗内门弟子,一个不知道哪来的散修,在镇外河滩上干起来了。听说是为了一株什么草,散修先找到的,赤霞宗那个要抢。”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他练气四层,筑基修士打架,离得太近余波都能要他的命。但摊主老头一点不慌,还搬了个凳子踩着看。沈砚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镇东头河滩离这儿少说两百步,中间隔着一排破棚子和几棵树。他找了个既能看到又不太靠前的土台子,蹲在后面一棵老槐树底下。
河滩上两个人悬在半空,离地两三丈。赤霞宗那个穿白袍,腰间别着块玉牌,手里使一柄青色的飞剑,剑身一转就带出一圈剑气,把河滩上的碎石卷起来跟沙暴似的。散修那边看着年纪大些,灰袍,头发散着,没使飞剑,用的一面龟壳样的盾牌,黑黢黢的,剑打在上头就发出一声闷响,盾面上浮出一层黄光,把剑气卸到两边去。
两个人没说话,就是打。赤霞宗那个明显攻得急,飞剑催得嗡嗡响,一剑接一剑地劈,河滩上的碎石被剑气犁出好几道沟。散修就守着,盾牌左挡右挡,偶尔从袖子里甩出一道红光——沈砚看清楚了,是符,中品符,甩出去变成脸盆大的火团,赤霞宗那个拿剑一劈两半,火团炸开,把河滩上的水都蒸起一层白雾。
沈砚看得手心出汗。他画的下品火弹符跟人家甩的这个一比,跟拿炮仗比火球似的。人家那张中品符,甩出去不用捏不用念,灵气自己锁在符纹里,脱手就炸,炸完了河滩上留一个三尺宽的焦坑。他低头算了算:一张中品火弹符坊市上卖多少?少说四十块,还是有价无市,散修根本买不着。人家甩一张,顶上他画几十张下品符的利润。这还只是符,那盾牌、那飞剑,随便一样拿出来都够他攒好几年。
打了大概半盏茶的工夫,赤霞宗那个急了,剑势一变,从单剑变成三柄,三面夹攻。散修盾牌挡了两面,第三柄从侧下方钻进来,削在他左肩上。灰袍子当场就红了半边。散修闷哼一声,盾牌往地上一砸,轰出一圈黄光把赤霞宗那个震退两步,然后扭头就跑,脚底下一块破布片子一样的东西托着他往河滩下游飞。赤霞宗那个追了两步,停住了,没再追,落地捡起河滩上一株被踩得半烂的草,看了看,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什么。
看热闹的人哄一声散了。沈砚没走,他蹲在老槐树后面把刚才那半盏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散修出手的时机、盾牌卸力的角度、赤霞宗那个变招前肩膀先动了一下——这细节没用,他这辈子对不上筑基修士。有用的是另一件事:从头到尾,两个人谁也没看周围一眼。两百步外蹲着几十个看热闹的散修,在他们眼里跟河滩上的石头一样,不值得防。
沈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他忽然想起老聂说过一句话:练气修士在筑基眼里,跟凡人也没多大区别。今天他信了。人家飞在天上,你蹲在地上,你连人家出招都看不清,拿什么跟人打?他之前还琢磨过要不要去探矿脉图上那个标着“未探”的支脉,想着万一里头有货呢。今天看完这场架,他改了主意:没到筑基,不碰深巷。矿洞里那些火牙鼠、塌方、旧巷道,哪一样都能要他的命,他现在的本事只够在浅处扒拉点东西,往深了走就是给张老六作伴。
回到坊市他把符交给老聂代卖,老聂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沈砚说看了场打架,筑基的。老聂哦了一声,说青石镇那事啊,听说了,赤霞宗那个回去还得挨训,内门弟子抢散修东西没抢着,丢人。沈砚没接话,过了一会儿问:“聂师傅,你练气六层卡了多少年了?”
老聂手上修符纸的刀停了停:“快二十年了。冲了三回筑基,第一回丹不行,第二回经脉没护住,第三回啥都备齐了,结果临门一脚岔了气。后来就歇了心思,画符卖钱,攒够了去坊市里盘个小铺子养老。”
“后悔吗?”
老聂低头接着修符纸:“后悔啥?我练气六层,画符能卖钱,坊市里没人欺负我。比我惨的散修多了去了,练气四五层死在荒野里的,连个收尸的都没有。我这叫没上去,但也没掉下来。”
沈砚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晚上回家他把账本翻到新页,没写收入也没写支出,就写了一行字:筑基之前,不碰深巷。
底下另起一行:中品符一张四十块。差得远。再底下:赤霞宗内门弟子,飞剑三柄,剑势从单到三分三步,第三步前左肩先动。写完他自己看了看,觉得最后这句没用,拿笔划了。划完了又觉得可惜,在旁边补了三个字:反正记着。
铁牌和册子并排放着,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把册子翻开到矿脉图那页。“未探”那两个字还在,他拿笔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等筑基。然后把册子合上,吹灯睡觉。明天还得翻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