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底碾碎泥土的声响骤然停歇。
身着中山装的男子并未因李二狗的迟疑而提高音量,他只是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如利刃般刮过李二狗那张写满无辜的脸庞。身后的两名青年瞬间向前跨出半步,呈扇形散开,双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格挡或擒拿。那股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宛如一张无形的巨网,顷刻间笼罩了李家院门口。
“我让你放下。”男子的声音冷硬决绝,不留半分余地,“那是违禁品,也是凶器。你此刻的行为,已构成对基层干部的暴力攻击。”
李二狗怔住了。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黑黝黝的铜喇叭,又看向地上口吐白沫、浑身瘫软的公社主任与老赵头。他的嘴唇微颤,本想解释这不过是祖传的老物件,刚才只是想喊一嗓子稳住船,谁知它竟自行鸣响。然而,面对对方那副公事公办、不容置疑的神态,到了嘴边的辩解终究咽回了肚里。
在这个年代,许多解释不清的事情,往往会被直接定性为反革命或敌特活动。
李二狗是个聪明人,或者说,作为一个在底层摸爬滚打长大的渔民,他拥有极强的生存直觉。他敏锐地意识到,此刻任何激烈的反抗或过度的辩解,都会被视作心虚或某种特殊的抵抗手段。
于是,他松开了手。
铜喇叭“哐当”一声砸在泥地上,溅起一小团尘土。
这一举动,让穿中山装的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他并未因此放松警惕,反而上前一步,皮鞋尖几乎抵住李二狗的脚尖。
“双手抱头,蹲下。”男子命令道,“不许乱动,不许发出任何声音。”
李二狗乖乖照做。他缓缓弯下腰,双手抱住脑袋,膝盖弯曲,蹲在了冰冷的泥地上。他的动作迟缓,甚至显得有些笨拙僵硬,但这恰恰契合了对方心中那个“做了亏心事、不敢反抗、心怀鬼胎”的形象。
穿中山装的男子环顾四周。
地上躺着七八个人,皆是村里的干部和民兵。他们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嘴角还挂着未干的白沫。这种症状,既不像中毒,也不似普通的惊吓。男子从口袋中掏出一本小型记录册,快速翻了一页,用钢笔在上面写下几行字:
“目标人物李二狗,男,十八岁,身份不明。使用未知声学装置,造成多名公职人员暂时性生理机能抑制。疑似持有新型破坏性武器,或与境外势力有关联。”
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蹲在地上的李二狗。
“抬起头来。”
李二狗缓缓仰起脸,神情中混合着惊恐、委屈与困惑。他的目光清澈,没有丝毫狡诈或凶狠,只有满满的茫然。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男子问道。
“不知道。”李二狗老实回答,“我就是喊了一嗓子。”
“一嗓子?”男子冷笑一声,“一嗓子能让这么多人变成这样?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好骗吗?”
李二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低下头,不再言语。他深知,多说多错。在这种充满猜忌的环境下,沉默或许是最好的保护色。
穿中山装的男子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研判他是否在伪装。最终,他挥了挥手。
“把他带走。严加看管,等待上级进一步指示。”
两名青年立刻上前,一人一边架住李二狗的手臂。李二狗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从泥地上拉起。他的身体略显僵硬,脚步有些踉跄,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李家院门口时,穿中山装的男子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李二狗掉落的那只铜喇叭。
“这个也带上。”他说,“作为证物。”
一名青年弯腰捡起铜喇叭,小心翼翼地装入黑色布袋中,系紧袋口。
李二狗看了一眼那只熟悉的铜喇叭,心中一阵肉痛。那是爷爷留下的遗物,是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依仗。但此刻,它却成了指控他的罪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巴的裤脚,心中暗自盘算着接下来的路该如何走。
穿中山装的男子转过身,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马车。他的背影挺拔而严肃,仿佛在执行一项神圣的使命。
李二狗被夹在中间,被迫跟随队伍移动。他的余光瞥见路边的一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并不知道,在那棵老槐树的阴影深处,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注视着他。
林婉躲在树后,手中的笔记本紧紧攥在掌心。她望着李二狗被带走的身影,眉头紧锁。
“敌特……”她低声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如果李二狗真的是敌特,那么这只铜喇叭的价值,恐怕远超她的想象。但如果他不是呢?
林婉深吸一口气,将笔记本塞回口袋。她没有现身,也没有跟随。她知道,现在还不是行动的时候。
她需要时间,去剖析这一切背后的真相。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泥泞的道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李二狗坐在车厢角落里,双手被绑在身后。他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内心一片平静。
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