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铉盘膝坐洞府中央，眼皮耷拉着，呼吸跟拉风箱似的。
屋里没点灯，月光从窗户缝钻进来，惨白惨白地铺在青石地板上。他双手结印，灵力从丹田往上蹿，顺着《清心诀》的路线慢慢走。这可是玄衍宗内门正儿八经的功法，讲究个刚柔并济，中正平和。这么多年，多少天才靠着这玩意儿筑基，没人敢说个不字。
可这一回，钱铉没像以前那样一门心思追求灵力又圆又壮。
他想起陆祈那天说的话：“别管强弱，去感受‘路’。”
得嘞，他把所有精神力从丹田硬生生扯出来，往下沉到左膝。
左膝那地儿有道旧伤。三年前秘境试炼，为了护着同门，被妖兽爪子擦了下膝盖。当时就觉着皮肉疼，没当回事儿，早就好了。可一到阴雨天，关节那儿就酸溜溜的。钱铉一直觉得这就是凡胎肉体落下的毛病，跟修行不沾边儿。
灵力一到左膝，钱铉眉头皱成个疙瘩。
按古法说，这儿该是“气海”往外的地儿，灵气得跟江河入海似的，顺顺当当。可这会儿，那股温润的灵力碰到左膝，就跟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
不是堵，是……错位。
钱铉憋住呼吸，拼命让自己脑子清醒。他清清楚楚感觉到，原本该直着往下的灵气轨迹，在这儿稍微偏了点儿。就像一条大路中间突然冒出来一块凸起的石头，灵气过去，得绕开它，这一绕，就有摩擦。
摩擦小得可怜。
一般人根本察觉不到。可钱铉精神高度集中，这丝滞涩感被无限放大。就像砂纸磨着脆弱的经脉壁，又冰又刺疼。
而且，不止一处。
他接着引导灵力往下走，右脚踝、后腰脊柱第三节……这些看着正常的地方，居然都有类似的毛病。虽说毛病小，可一天天这么运转，迟早得变成大暗伤。
钱铉猛地睁开眼。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他盯着自己左手，指尖直哆嗦。
从小到大那些教诲跟潮水似的涌上来：古法是先祖创的，完美无缺；修行路就这么一条；要是难受，就是心境不稳，要不就是自己笨。
可身体不会骗人。
那丝滞涩，真实得让人心里发慌。
要是古法有毛病，那自己这二十年苦修算啥？那些因为修炼这玩意儿早死的前辈，又是为啥？
钱铉觉着荒谬，想笑，嘴角抽了一下，没发出声。愤怒、困惑、恐惧，各种情绪在胸腔里乱撞，最后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黑沉沉的，远处山峰轮廓都看不清。
“原来……是这样啊？”他小声嘟囔，嗓子哑得厉害。
一晚上没睡。
天刚蒙蒙亮，钱铉推开房门。
外面空气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气和泥土味儿。演武场上已经有几个早起练剑的弟子，呼喝声此起彼伏。钱铉没去修炼室，鬼使神差地走到演武场边上的一棵老槐树下。
这儿人少，安静。
他目光穿过稀稀拉拉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个身影上。
陆祈正对着木桩练基础剑招。没穿华丽的内门衣服，还是那身普通青布弟子服，身形瘦巴巴的，动作也不花哨，每一剑都平平淡淡，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节奏感。
钱铉静静看着。
以前，他瞧不上陆祈。一个劣灵根的外门弟子，能有啥本事？不过是运气好，或者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可现在，看着陆祈那平静专注的背影，钱铉心里那股傲气消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敬意。
陆祈看到的，不只是功法。他看到的是被掩盖的真相，是那些古人没注意到的细节。
钱铉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了。
他没停留，也没打招呼。下台阶的时候，下意识调整了呼吸节奏。
避开滞涩点，引导灵气绕路。
这是陆祈之前顺嘴提的，当时他当玩笑，这会儿却本能地照做。
第一步迈出去。
左脚落地。
没像想的那样酸痛。
那种熟悉又沉重的感觉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的流动感。灵气不再硬碰硬地撞旧伤，而是顺着新轨迹，温柔地裹过去。
钱铉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真有用。
不是幻觉。
他加快脚步，走出演武场。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顺。左膝那儿的隐痛慢慢消了，就像干涸的地迎来春雨。
这是他头一回觉着，自己在主动修复，不是被动挨着。
与此同时，玄衍宗外门，一处偏僻洞府里。
陆祈盘膝坐在蒲团上，手里攥着一块从坊市捡漏的低阶古玉。这古玉颜色暗淡，表面全是裂纹，看着一文不值，可元灵观测面板显示，里头残留着高浓度历史信息。
他打开面板。
半透明的网游风格悬浮窗冒出来，淡蓝色数据流慢慢滚。
【扫描对象：残破古玉】
【信息残留度：87%】
【警告：精神力消耗加速】
陆祈咬紧牙关，集中注意力。解析这种有历史厚重感的玩意儿，对精神负担极大。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像有人拿小锤子敲。
可他不能停。
数据流疯狂闪，慢慢拼凑出一段破碎画面。
一开始是一片混沌黑暗，接着，一点星光亮起来。
那是个灵魂。
看不清脸，就一团模糊光团。在黑暗里挣扎，想抓住啥，可周围空间在崩塌。光团周围冒出无数黑色裂缝，像一张大网，把它一点点吞掉。
陆祈屏住呼吸，死死盯着画面。
这就是上古纪元被篡改前的样子？
光团光芒越来越弱，最后，像一滴墨掉进深水，无声无息消散在黑暗里。没惨叫，没挣扎，只有死寂。
就在这时——
【系统错误！】
【数据溢出！】
【连接中断……】
面板屏幕剧烈抖，满屏乱码乱刷。红色警告字样刺眼地跳，紧接着，一股尖锐刺痛感贯穿陆祈大脑。
“呃……”
陆祈闷哼一声，浑身一震，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视野里画面戛然而止。
面板恢复平静，乱码消失，就剩下冰冷的属性栏静静悬浮，像啥都没发生过。
可陆祈知道，不是幻觉。
他大口喘着粗气，心脏跳得厉害，都快跳出嗓子眼儿。刚才那一闪而过的画面，那种绝望和孤寂的气息，真实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是来自域外的灵魂残响。
这意味着，在他之前，已经有其他穿越者来过这世界。他们说不定也有类似面板，也试过揭开真相。
可他们都失败了。
全失败了。
陆祈慢慢松开手，古玉滚到掌心，冰凉刺骨。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神变得凝重。
这条路，比想的还危险。
不只有守古道盟围剿，不只有宗门内部倾轧，还有藏在历史深处的巨大阴影。那些被抹掉的名字，那些消散的灵魂，都在提醒他：别信任何人，包括自己。
他得加快进度。
在大比之前，解开更多关于纪元篡改的秘密。
陆祈把古玉收进储物袋，关上面板。
洞府里安静得要命。
就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偶尔几声鸟鸣。
他闭上眼，调整呼吸，想平复心里波澜。
不管前面是啥，他都得往前走。
因为退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