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帘门“哐当”一声拉开,那刺耳声还没完全消散,林炊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带着腥气的潮湿味道,像条湿漉漉的蛇,顺着鼻腔钻进身体。
六点半,临江生鲜批发市场跟头刚睡醒的野兽似的,张着满是泥泞的大嘴,乱糟糟的。林炊推着那辆改装过的三轮车,车轮“咕噜咕噜”碾过积水的路面,“哗啦”溅起一片泥点子,溅到裤腿上。他习惯性地往老赵摊位走,想弄两斤最新鲜的后腿肉,今晚夜宵摊儿上,这肉可是抢手货。
老赵没在。
摊位上啥都没有,就几根没卖完的葱,孤零零地躺在案板上,像被遗弃的孩子。旁边贴着张红纸告示,墨迹还没干透,被晨风一吹,“呼啦啦”直卷边。
“配额冻结。”
就四个字,跟刀刻似的,力透纸背。
林炊眉头“唰”地皱起来,手指在那粗糙的红纸上蹭了一下,心里“咯噔”一下。不光老赵,隔壁卖鱼的、做豆制品的,全挂了这牌子。不是涨价,是断供,冷冰冰的,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比之前胡金标撒泼打滚威胁还让人心里发毛。
他掏出手机,“咔嚓”对着告示拍了张照片。镜头里红纸有点过曝,可那四个黑字,清晰得扎眼。
“老板?”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林炊回头,就看见苏晚卿站在三轮车旁。她今天没穿那标志性的深色西装,换了件浅灰色的羊绒开衫,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晨光“唰”地落在她肩头,给她镀了层柔和的金边,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本地市场全停了。”林炊把手机递过去,声音低沉,带着股压抑的火,“丰味手伸得太长了。”
苏晚卿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屏幕,脸色“唰”地沉下来。她没惊呼,也没抱怨,迅速把手机收回口袋,眼神跟刀似的,锐利得很:“外地的那批货呢?”
“昨晚发的车。”林炊咬咬牙,“现在应该在半路上。”
“要是丰味连物流也控制了……”苏晚卿话没说完,可意思明明白白。两条路,一条断了源头,一条堵了去路,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嘛。
林炊深吸一口气,转身推车:“回店。开会。”
回到“林记夜宵”,后厨空气凝重得跟块大石头似的,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姜漫已经在了。她靠在操作台边,手里捏着支烟,没点。听到动静,她抬起头,那双平时总带着几分慵懒和戏谑的眼睛,这会儿全是紧绷的弦,像拉满的弓。
“消息确认了?”姜漫问。
“确认了。”林炊把车停稳,走到水槽前洗手。水流“哗啦啦”冲刷着他指缝间的油污,冰凉的感觉让他稍微清醒点,“本地采购额度压缩到三成,还只给散客,不给商户,这不是明摆着逼咱们关门嘛。”
“那就不能让他们得逞。”姜漫掐灭手中的烟蒂——其实根本没点火,就是习惯性动作。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备用手机,屏幕光一亮,映亮了她半边脸,“我刚才联系了三个城外的转运车队。都是跑长途的老司机,跟丰味没关系。只要外地货进了临江市界,咱们就换车。用三轮摩托接驳,走小路,绕开主干道检查站。”
“成本太高。”苏晚卿在一旁冷冷插话,她已经在电脑上打开表格,手指“噼里啪啦”敲击键盘,声音清脆急促,“而且时间来不及。要是货物在检查站被扣下查验,半天都过不去。到时候食材早变质了,咱们可赔不起。”
“所以不能等。”姜漫站起身,风衣下摆“呼”地扬起一道凌厉的弧线,“必须抢时间。我在郊区有个废弃的花库,能临时当中转站。货物一到,立刻卸货,分装。累是累了点,但能保住货。”
林炊看着这两个女人。一个冷静得像块冰,一个果决得像团火。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系统面板上那个红色的进度条:99.8%。
就差0.2%。
只要再撑一天。只要这顿早餐做出来,只要食客们还能吃到一口热乎的、带着人情味的夜宵,羁绊值就能满。到时候,那个“跨区域直供渠道”就会解锁,那是系统的终极奖励,不受任何本地资本控制的货源通道。
可现在,系统跟死了一样,帮不上忙。它只能干等着,等人心汇聚成河,等信任累积成山。
“菜单调整。”林炊睁开眼,声音不大,却透着股狠劲,“苏姐,列出所有依赖鲜肉和活鱼的招牌菜。今晚全部下架。只保留素串、豆腐、腌制类菜品。告诉食客,今天吃不到肉,但汤管够。”
苏晚卿手指一顿,随即飞快记录:“明白。我会备注‘食材升级调试期’,避免引起恐慌。另外,把现有的库存盘点一遍,能用的全用上,一颗白菜叶都不浪费。”
“姜漫,你负责盯物流。一旦货车进入临江地界,立刻启动接驳方案。不管多晚,我要看到货进仓库。”
姜漫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丰味想玩阴的?行啊,我就陪他们耗。我看是他们钱多,还是我的路子野。”
会议结束,三人分头行动。
林炊独自留在后厨。
四周静悄悄的,就冰箱压缩机“嗡嗡嗡”发出点声音。他走到操作台前,拿起一把菜刀,“笃笃笃”开始切备用的豆芽。
刀刃划过砧板,发出有节奏的声音。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上午八点。
距离早餐高峰还有俩小时。
他打开手机,翻看着昨夜食客们的留言。那些文字普普通通,没啥华丽辞藻,可字字都像块大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老板,挺住。”
“夜市之光,加油。”
“哪怕只吃一碗素面,也要支持良心摊主。”
林炊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每一条评论都像是一小把火,扔进他心里那团快熄灭的火堆里,“噼里啪啦”烧起来。
系统面板在脑海里静静悬浮着。
【羁绊总值:99.8%】
红色数字跳动了一下,变成了99.9%。
是因为刚才苏晚卿那句“一颗白菜叶都不浪费”吗?还是因为姜漫那句“陪他们耗”?
林炊不知道。他就知道,这股力量正一点点汇聚,像涓涓细流,慢慢汇成大河。
他放下手机,转身走向炉灶。
火苗“嗖”地窜起来,蓝色的火焰舔舐着锅底。他舀起一勺高汤,“哗”地倒入锅中。白色的蒸汽“呼”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视线。
在这团白雾里,他仿佛看到了许清禾的身影。
那个安静的女孩,这会儿或许正坐在某个角落,握着画笔,一笔一划描绘着这一切。她的画里,会有这团热气,会有这把菜刀,会有这三个在危机面前没退缩的女人。
“再撑一天。”林炊低声自语,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夹起一把豆芽,“哧溜”滑入滚沸的高汤中。
汤汁“咕嘟咕嘟”翻滚,香气“噌”地四溢开来。
这是最后的味道。也是破局的前奏。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哒哒哒”,姜漫下来了。她手里拿着那张写满转运路线的纸条,眼神警惕地扫视着窗外,像只警觉的猫。
“车还没到信号。”姜漫说。
“知道了。”林炊盛出一碗素面,放在柜台上,“先吃点东西。吃饱了,才有力气打仗。”
姜漫看着那碗面,热气腾腾的,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那是她用仅剩的一个鸡蛋做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坐下,拿起筷子。
窗外,风“呼呼”地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