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衣人在茶馆的二楼,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是秦桧养的探子。别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自己都快忘了。他在秦桧门下,十年了。十年里,他盯过宰相,盯过将军,盯过皇后的娘家人。他练出了一双耳朵。隔着一堵墙,隔着一层楼板,他能把人说的每一个字,都听清楚。
他有一套自己的规矩。他盯人,先看鞋。
一个人穿什么鞋,就说明他是什么人。穿绸面靴的,是官。穿草鞋的,是兵。穿一双干干净净的布鞋、鞋底却磨得很薄的——那是赶路的人,是要紧的人。
今天他盯的这两个人,他上午就认出来了。
那个穿白衣的,是李富。鞋是莆田人常穿的那种麻鞋。鞋面很干净。但鞋底,磨得几乎平了。这个人,这两年,走了很远的路。
另一个,是岳飞。岳飞穿一双旧军靴。靴面上有一道刀痕。那道刀痕,是真刀真枪砍出来的。不是戏台上的花架子。
他一开始,没把这两个人当回事。武夫就是武夫。两个武夫凑在一起,无非是喝酒,吹牛,骂娘。他收了钱,坐在这儿,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甚至给自己要了一壶好茶。临安城里,他常来这家茶馆。茶博士认识他。茶博士把茶端上来,看了一眼对面驿馆门口那两个牵着马的亲兵,压低声音问。
“客官,对面那两位,是什么人?”
灰衣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做买卖的。”
茶博士哦了一声,走了。
可他听着听着,后背开始发凉。
——
驿馆里,那两个人对坐。
他从茶馆二楼的角度,能看见驿馆敞开的窗户。他看不见屋里。但他听得见。
他先听见李富的声音。
李富的声音很平。短句子。他说,飞兄。我比你,多一样东西。
灰衣人竖起了耳朵。
他听见岳飞问。什么?
他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
他听不清那东西是什么。但他听见李富说——
“恨。”
“我十二岁,看着我爹被人害死。我躲在货箱里。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等报仇。”
灰衣人在楼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又是一个血海深仇的。这种故事,他听得多了。
可他听见岳飞沉默了很久。
岳飞开口了。岳飞的声音,和李富不一样。岳飞的声音里,有一种灰衣人说不上来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很沉。很稳。
岳飞说,我娘在我背上,刺了四个字。
精忠报国。
他说,子诚兄。我不是为了报仇。我是为了,让别人,不用报仇。
灰衣人端着茶碗的手,停住了。
他干这一行十年。他听人说话,听的是话里的利益。谁跟谁勾结了,谁想升官了,谁想害人了。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说,我是为了让别人不用报仇。
他把这句话,原原本本,记在了心里。
——
接下来,他听见李富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这一次,是一封信。
他听见纸张展开的声音。他听见李富说——
“这个人,是莆田人。他投了金。你要是北伐,他会是你的麻烦。”
他听见岳飞接过那封信。他听见岳飞看了很久。
岳飞说了一个字。
“杀。”
灰衣人在楼上,差点把茶碗摔了。
他知道这两个人在说谁。方天赐。秦桧现在身边,最得用的一个幕僚。这个莆田李富,居然当着岳飞的面,要借岳飞的手,杀方天赐。
他心跳得很快。他知道,这一句话,值一千两银子。
他屏住呼吸,继续听。
他听见李富说——这个人,我要亲手杀。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他听见岳飞又开口了。岳飞的声音,这一次,带了一点长辈的意思。他说,子诚兄。你比我狠。
他说,但是你要记住。狠,是好事。但不能被狠,蒙住眼睛。
你爹的仇,要报。
但北伐,不是为了报仇。
灰衣人在楼上,一笔一划,把这几句话,记在了纸上。
他知道,这几句话,比刚才那个“杀”字,还要值钱。
这两个人,不是酒肉朋友。这两个人,是要一起做事的。
他往下听。他听见李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听见李富说。
飞兄。我记住了。
就这一句。
倒酒的声音。两个酒碗,一碰。然后,是很长的一段沉默。
灰衣人听见,那两个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他在楼上,想象着楼下的样子。两个出身完全不一样的人。一个海商,一个佃农。一个心里装着血海深仇,一个背上刺着精忠报国。他们坐在一起,喝完那碗酒。他们什么都不用说。他们都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灰衣人干这一行十年。头一回,茶端到嘴边,没尝出味来。
他赶紧把这点不是滋味,压了下去。他拿钱办事。他不管那些。
一个岳飞。一个李富。
一个在外面带兵。一个在福建,能拉起三千兵。
这两个人要是联起手来——
灰衣人不敢想下去了。
他把面前的茶钱,往桌上一放。他下楼,穿过巷子,回到他租住的小院。他关上门,把今天下午记的那几页纸,重新誊写了一遍。
他写得很简练。这是他的本行。
“今日,李富至鄂,与岳飞对坐。两人言及报仇,言及北伐。李富出示方天赐通金之信,岳飞主杀。岳飞诫李富:不可为仇所蔽。”
“两人相得。”
“依奴才看,此二人,一将一相之资。日后必为秦相公之患。”
他把这几页纸,卷起来,塞进一根细竹管。竹管那头,是一只养熟了的信鸽。
那只信鸽,是他用了三年的。通人性。他把鸽子从笼子里捧出来。鸽子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他从怀里,摸出半把小米,喂给鸽子。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手很稳。他是吃这碗饭的。秦相公给了他房子,给了他女人,给了他在临安城里的一份体面。他不过是把眼睛看到的东西,写下来,送过去。
至于那两个喝酒的人,将来会怎么样——
那不关他的事。
他把信鸽往天上一送。
信鸽扑棱着翅膀,消失在南方的云里。
——
临安。
秦桧的相府,在城里最深的一条巷子里。
这天夜里,秦桧没有睡。他书房的灯,亮到三更。
那只信鸽,是二更天到的。鸽子腿上的竹管,被解下来,送到了秦桧手上。
秦桧坐在灯下,慢慢地,把那几页纸,看完了。
他看完,没有动怒。
秦桧这个人,不动怒。他越是不高兴,脸上越是笑。
他把那几页纸,凑在烛火上,烧了。
纸灰落在他面前的铜炉里。他看着那些纸灰,看了很久。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素笺。
他提笔。他的字,瘦,硬,像刀刻的。
他写——
“方公阁下:”
他顿了顿。他想了想,把“方公”两个字,划掉了。改成——
“天赐:”
他继续写。
“今日得报。岳飞与李富,已会于鄂州。两人言及北伐。言及杀君。”
他写到这里,笔锋一顿。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低下头,继续写。
“方公。你我共事多年。你该知道我的脾气。”
“我这个人,不喜欢麻烦。”
“麻烦这东西,今天不除,明天它就会长出牙来。”
他写完这两句,把笔搁下。他把那张素笺,举起来,对着灯光,又看了一遍。
他加了最后一行。
那一行,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岳飞和李富。”
“一个都,不能留。”
他把信折好。他封上火漆。他把信递给旁边站着的一个长随。
“八百里加急。”他说,“送给方天赐。”
长随接过信,退了出去。
秦桧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灯花爆了一下。他看着那点火光,脸上,慢慢地,露出一点笑。
那笑很薄。
像他很多年前,请李泮喝的那一盏茶。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还在汴京。他请李泮喝茶。那时候他还没有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需要一个沿海的商人,替他在海上,做一些不方便自己出面的事。李泮是个厚道人。李泮信他。
结果呢?
结果李泮的儿子李富,今天和岳飞坐在一间驿馆里,商量着要北伐,要杀方天赐,要——把他秦桧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
秦桧端起手边的一盏冷茶。他喝了一口。
他不恨李富。他也不恨岳飞。
麻烦。
他这辈子,见过太多麻烦。每一个麻烦,一开始都不大。一个海商,三千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可他记得,十年前,他也当李泮一个海商,成不了气候。结果李泮差一点,就把他和金国的密约,捅到李纲那里去了。
斩草,要除根。
他把那盏冷茶,放回案上。
他对着窗外那片黑,说了一句话。
“李泮啊李泮。”他说,“你儿子,比你难对付。”
窗外没有人应他。
只有更夫,在巷子远处,敲了三更的梆子。
笃。笃。笃。
夜深了。可那封八百里加急的信,已经出了临安城,正往方天赐手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