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仪镇大捷的捷报,送进临安那天,政事堂当值的汪舍人,先动了笔。
他是秦桧的门生。官不大,起居舍人,从六品。可他管的事,要紧。所有从前线送回来的捷报、荐章、保举,都要先过他的手。他要先看一看,写一写,然后才呈给宰相,呈给皇上。
这一天,他看到了张渊的荐章。
张渊是宣抚使。他在荐章里,力保一个人——莆田李富。
荐章上写,李富,起自海商,募义兵三千,自海道入卫,转战闽浙,建州大捷,大仪镇又立首功。荐为殿前统制司干办公事官。
汪舍人看完,笑了。
他把荐章,往案上一扔。
他在这政事堂里,待了八年。他见过无数武将的荐章。打了胜仗的,要钱要粮要官。一个比一个狮子大开口。他最瞧不起这种人。一群大老粗,靠着刀尖上舔血,回来就要跟他一个进士出身的舍人平起平坐?
尤其是这个李富。
商贾出身。他汪舍人最瞧不上的,就是商贾。商人重利,无义。这种人募兵打仗,还不是为了将来在朝廷里捞个一官半职,好回家乡耀武扬威?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小纸条。他写了几行字。那是他的本行——他要在这份荐章后面,加一道“考语”。考语写得好不好,直接决定这个人能不能升官。
他提笔,写——
“李富,出身商贾,未习朝仪。所将义兵,乃乌合之众。大仪镇之功,多赖韩将军主力。李富者,偏裨之才,不足以当方面。所荐官职,宜减三等。”
写完,他吹干了墨。他把那张纸条,夹在荐章里,呈了上去。
这种事,他做过不止一次。前线的武将,打了胜仗,要升官。他在中间稍微压一压,把从三品压成正五品,把正五品压成从七品。武将们不知道。就算知道,一个武夫,还能跟他一个起居舍人计较?
更何况,他老师秦桧,早就打过招呼了。
老师说过——那个莆田李富,不是自己人。能用,用。不能用,就压着。别让他太快起来。
汪舍人压完这道荐章。他甚至给自己泡了一盏新茶。
——
三天后,韩世忠的一封奏折,直接砸到了高宗的御案前。
韩世忠是粗人。粗人骂人,骂得不留情面。
他在奏折里写——
“大仪镇之战,李富以三千白衣义兵,当十万金兵败路。挞孛也就擒。此功不赏,臣不知朝廷赏罚为何物!”
“臣闻,李富之官,有司压减三成。臣敢问——打了胜仗还要克扣封赏,这朝廷,是嫌忠臣太多?”
高宗在御案后,看完了这封奏折。
高宗是皇帝。皇帝也会怕。可这一回,大仪镇的捷报摆在案上,他总算有了亲自拿主意的底气。
高宗看完,没有说话。
他旁边的内侍,听见皇上忽然问了一句。
“这个李富,是什么人?”
内侍答不上来。
皇上又问。“他的那个《奋边策》,张渊呈上来了吗?”
“呈上来了。在这儿。”
高宗让人把那本《奋边策》呈上来。那是李富在前线上,一笔一划写的。不是什么骈四俪六的官样文章。就是一个海商,把自己这两年打仗的心得,写了下来。
高宗翻开。
第一页写——
“兵不在多,在敢死。三千敢死之兵,可当十万观望之众。”
第二页写——
“沿海之民,皆可用。臣在莆田,以渔户为兵,以渔网为甲,以海船为骑。金兵不长于水。以吾之长,击彼之短。”
第三页写——
“凡战,先断己之归路。归路一断,士卒自知必死。必死,则无敌。臣渡江之日,焚船自绝。非好勇。实知,退则无生。”
第四页写——
“兵者,凶事。然不战,则祖宗之地,尽为金土。臣愿以一介布衣,为陛下守海疆。臣不为官。臣为,我子孙后代,不必再躲在货箱里。”
高宗看到最后那一句,停住了。
他抬起头。
“他说,他子孙后代,不必再躲在货箱里?”
旁边的内侍,把打听到的,低声回了。“皇上,这个李富。他十二岁那一年,他父亲李泮,被人害死在货箱里。他自己,躲在另一个货箱里,才捡了一条命。”
高宗沉默了很久。
他把那本《奋边策》,合上。
“这个李富。”他说,“比朝堂上那些人,懂打仗。”
他顿了顿。
“张渊的荐章,我看了。李富的官,被压了三成?”
“是。”
“谁压的?”
旁边的人,翻了翻档子。
“回皇上。是……起居舍人汪某。他在考语里写,李富是偏裨之才,宜减三等。”
高宗的脸,沉下来了。
“一个起居舍人。”他说,“一个从六品的文官。他倒懂打仗了?他知道什么叫偏裨之才?”
他的声音不高。可旁边的人,都低下了头。
“查。”高宗说。
——
汪舍人是在自己家里,被带走的。
他那天刚下值。他正跟他夫人说,晚上要请两个清客来家吃酒。结果门一开,进来两个御史台的人。
汪舍人一开始还嘴硬。他说,我是秦相公的门生。你们敢拿我?
御史台的人,理都没理他。
当天下午,圣旨下来。汪舍人,草考军务,沮坏功臣,贬为偏远州郡的一个别驾。即日出京,不得滞留。
汪舍人出临安城那一天,他才知道,自己栽在了谁手里。
不是韩世忠。不是张渊。
是一个莆田的海商。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海商。
他在城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临安城。他忽然想起,他老师秦桧前几天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老师说——汪啊,那个李富,你别去惹。那个人,身上有股气。
他没听。
一个武夫,能有什么气?
现在他知道了。
——
李富是在建州,接到自己官职恢复的文书的。
文书是朝廷的邸报。八百里加急送过来。上面写,李富,功升殿前统制司干办公事官,原拟官职,已复原。
陈二在旁边看着,直搓手。
“制干!好了!朝廷终于公道了!”
李富接过那份邸报。他看了一遍。他没有笑。
他把邸报,放在案上。
“制干?”陈二纳闷,“您怎么……不高兴?”
李富看着窗外。窗外,是建州的城头。城头的旗子,在风里飘。
“陈二。”他说。
“在。”
“皇上保得了一时。”李富说。
陈二愣了。
“保不了一世。”李富说,“秦桧不会放过我。”
陈二张着嘴。他想劝。他想说,皇上都发话了,秦桧还能怎么着?可他看着李富的脸,把话咽了回去。
他跟了李富这么久。他知道,李富说“秦桧不会放过我”的时候,那不是猜。那是看见了。
李富从怀里,摸出那本《春秋注解》。那是他爹李泮留给他的。他随手翻了一页。他没有读。他只是用手指,在那一页的边角上,摩挲。
他知道,今天压他官的,是一个汪舍人。可他也知道,那个汪舍人,只是一把刀。握刀的人,在临安。在政事堂。在那个笑着请人喝茶、喝完人就死了的秦桧手里。
——
半个月后,李富去了一趟鄂州。
他去见一个人。
那个人,比他小十八岁。佃农出身。正带着他的岳家军,驻在鄂州。
两个人在驿馆里,对坐。中间一张小几,两碗酒。
岳飞比李富小十八岁。他穿一身半旧的战袍。他的手很粗,指节上全是老茧。他和李富,一个是海商,一个是佃农。按说,这两个人,说不上话。
可他们一坐下,就知道,对方是自己人。
李富把自己家里的事,把秦桧的事,把那个汪舍人压他官的事,简要说了。
岳飞听完,没有说话。他只是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他说,子诚兄。
他说,我给你写几个字。
他要来笔墨。他在李富带来的那本《李氏谱牒》上,提笔写了八个字。
“李氏谱牒,子孙保之。”
写完,他把笔搁下。
李富双手接过那本册子。他刚要道谢。
岳飞忽然又开口了。
他说,子诚兄,你记住。朝中有人压你的官,不是坏事。
李富抬起头。
“你官越大,”岳飞说,“秦桧越睡不着。你官不大,他反倒能容你。你现在这个样子——三千义兵,听你一个人的。皇上喜欢你。韩将军保你。你以为这是好事?”
李富沉默了。
“这是坏事。”岳飞说,“在秦桧眼里,你已经不是一个莆田海商了。你是一个,能拉起三千兵、让皇上另眼相看、让韩世忠拍桌子保你的人。”
他看着李富。
“这种人,他容不下。”
李富刚要说话。
驿馆的窗外,对面茶馆的二楼,一个穿着灰布长衫的男人,把手里的茶碗,放下了。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张纸。他提笔,写了一行字。
“李富,今日至鄂,与岳飞,对坐半日。岳为李富题谱牒。”
他吹干了墨。他把那张纸,折好,塞进一根竹管里。
竹管的另一头,拴着一只信鸽。
他把信鸽往窗外一送。
信鸽扑棱着翅膀,朝着临安的方向,飞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