挞孛也在马上,看着大仪镇的泥淖。
天刚亮。霜很重。金兵的铁甲上,结了一层白霜。远远望过去,那片黑色的铁甲,在晨光里像一片冻住的海。
挞孛也眯着眼。他是金国的万户。他打过辽,打过契丹,打过西夏。他这辈子,还没打过败仗。
昨天晚上,他的先锋已经探过路了。前面是韩世忠的中军。韩世忠那老儿,把沿路的树全砍了,横七竖八堆在道上,自断归路。
“蠢货。”挞孛也当时笑了,“打不过就打不过,砍树干什么?断自己的路。”
他旁边的副将提醒他。“万户,韩世忠的侧翼,有一支兵。”
“哪一支?”
“就是那个……戴孝的。莆田李富。”
挞孛也的眉头动了一下。
李富。
这个名字,他听过。半个月前,他在四太子完颜宗弼的帐下听令,四太子亲口说过——以后遇到李富的兵,绕着走。
绕着走?
挞孛也当时就不服。
他挞孛也,铁骑纵横二十年。他手下的五千拐子马,冲过上万宋兵的阵。他需要绕着走一群渔民?
昨天晚上,他接到一封密信。信是方天赐写的。方天赐在信上,把李富的底,交代得清清楚楚。
“李富之兵,善走泽地。其侧翼,必以渔网为障。然,网脆,一冲即破。万户但以铁骑,直取其中军。中军一破,网自溃。”
挞孛也看完,笑了。
他把信揣进怀里。他对副将说,你看。我就说。四太子太谨慎了。一个靠渔网打仗的海商,也配我们绕着走?
“传我令。”他说,“中军,随我冲侧翼。我倒要看看,这个李富,是个什么三头六臂。”
——
五千拐子马,下了官道。
马蹄踩进泥里。挞孛也一开始没当回事。金兵的马,是从北方带来的河西马,蹄子大,踩泥没问题。他一夹马腹,五千铁骑,朝着那片白色的阵地,冲了过去。
风在耳边响。挞孛也拔出刀。他已经看见了那面“李”字旗。旗子下面,那个穿白衣的海商,骑一匹瘦马,一动不动。
挞孛也心里,瞧不起这群渔民。
他打过宋兵。宋兵看见金兵的铁骑冲过来,远远地就散了。他这辈子,冲阵从来没有冲不开的。他不明白,四太子为什么怕这么一群穿白衣服的渔民。
他甚至在马上,回头跟副将开了个玩笑。
“等会儿抓了那个李富。”他说,“我要看看,他长了几个脑袋。”
副将嘿嘿地笑。
挞孛也一夹马腹。
“冲——”
他的“啊”字还没喊出来。
前面,那三千个白衣人,动了。
他们没有列成密集的阵。他们蹲下来。每一个人,手里举起一张网。
挞孛也笑了。
方天赐说得没错。果然是网。网这东西,骑兵一冲就破。他冲过这种阵。他冲了三次。每一次,渔网都在马蹄下碎成烂绳。
他催马再冲。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他看见那些白衣人,把网,撒了出来。
不是往马蹄上撒的。
是往天上撒的。
一张张渔网,从地上抛起来,罩在了半空中。挞孛也一愣——渔网抛到天上干什么?
他马上知道了。
那些网,不是用来拦马的。那些网,是用来——挡视线的。
几千张破渔网,挂在竿子上,风一吹,晃来晃去。本来就雾大。现在半空中全是那些破网眼,透过网眼看出去,前面的人影全是花的。
挞孛也的马,冲在最前面。他忽然发现,自己看不见前面那个白衣海商了。
他正想勒马。
脚下一软。
他那匹河西马,一头栽了下去。
不是被网绊的。是——泥。
挞孛也这才明白过来。韩世忠砍的那些树,不是断自己的路。是——把这片泥淖的水,堵在了这里。
昨天夜里,这片泥地,还是硬的。韩世忠让人把上游的水放下来,整片地,在一夜之间,变成了烂泥塘。
挞孛也的马,前蹄陷进去了。
他从马上摔下来。他摔在泥里。他还没爬起来,就听见四周一片人喊马嘶。他抬起头,看见他的五千拐子马,一匹接一匹,全陷进了泥里。
马陷进去,马上的金兵摔下来。摔下来的金兵,脚也陷进去了。越挣,陷得越深。
挞孛也在泥里,抬起头。
他看见,那三千个白衣人,从渔网后面,站起来了。
他们手里,有刀的,举着刀。没刀的,举着削尖的竹竿。还有人,怀里抱着石头。
他们一步一步,朝陷在泥里的金兵走过来。
挞孛也忽然想起方天赐那封信。
信上写——网脆,一冲即破。
破你妈的。
挞孛也在泥里,心里骂了一句。
这哪里是网脆。这是人家挖好了坑,等他跳。方天赐那个王八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反的。
——
这时候,出了一件事。
侧面的芦苇丛里,忽然火起。
那是李富昨天夜里,让人埋伏好的。芦苇上淋了油。一个义兵,看见金兵陷进泥里,点了一支火箭,射进芦苇丛。
火借风势,呼地一下,沿着泥淖的边,烧了起来。
风是往金兵那边吹的。火,也是往金兵那边烧的。
陷在泥里的金兵,前有火,后有泥,头顶上是晃来晃去的渔网。他们忽然发现,自己昨天晚上干的那事——陷在沼泽里,眼睁睁看着同袍沉下去——今天,轮到他们自己了。
一个金兵开始哭。
十个。一百个。
五千拐子马,一个冲锋,一个都没冲出去。全陷在那片泥里。
挞孛也在泥里,看着这一切。他忽然笑了。
他挞孛也,打了二十年仗。他今天,栽在一群渔民手里。栽在渔网里。栽在泥里。栽在火里。
他看见那个白衣海商,骑着瘦马,踏着坚实的硬地,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
——
李富在挞孛也面前,下了马。
挞孛也被两个义兵从泥里拖出来。他成了泥人。他的盔甲早就掉了。他浑身上下,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盯着李富。
“你是什么人?”他问。
李富蹲下来。
“莆田李富。”
挞孛也皱着眉。他在脑子里搜。他没听过这个名字。
“没听说过。”他说。
李富看着他。
“你很快就会听说。”
挞孛也被两个义兵拖下去。他拖出去十几步,忽然回过头。他死死盯着李富。他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我会冲侧翼?方天赐的信,明明说的是……
他没问出口。
李富不是猜他会冲侧翼。李富是知道,他一定会冲侧翼。因为方天赐那封信,李富,早就看过了。
李富把他挞孛也,当成了那个局里的一环。
挞孛也被拖走的时候,他忽然明白了四太子完颜宗弼那句话。
绕着走。
是得绕着走。
——
战斗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李富站在泥淖边上,看着他的义兵打扫战场。
他没有欢呼。他在找人。
他先找陈二。
他找了一圈,在泥淖的边上,找到了陈二。陈二靠在一棵砍倒的树干上,浑身是血。他肩膀上的旧伤崩开了,腿上又中了一枪。但他活着。
他看见李富走过来,咧嘴想笑。他笑到一半,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李富。
那是一块石头。
白塘湖的石头。圆的,拳头大。石头上,有一道裂缝。
“制干。”陈二的声音很虚,“昨天……我本来打算,拿这个砸那个金将的。结果没砸出去。”
他顿了顿。
“我没死。”他说,“我还欠你三千条命。”
李富接过那块石头。他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蹲下来,把自己身上那件白袍,脱下来,盖在了陈二身上。
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要找的,不止陈二。
他在战场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十九岁的小义兵。那个昨天一边哭一边跑的孩子。
他躺在泥里。他已经死了。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渔网。渔网上,缠着一个金兵的头盔。
李富在他旁边,蹲下来。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叫什么。他打算等会儿问陈二。
他把那个孩子手里的渔网,掰开。他从那个孩子怀里,摸出半块干硬的麦饼。麦饼已经碎了。
他把那半块麦饼,收进了怀里。
他站起来。他看着那片泥淖。泥是红的。血把泥染红了。
远处,义兵们正在从泥里往外拉自己的同袍。拉上来的,有的还在喘气。有的,已经不动了。每拉上来一个活着的,旁边的人就发出一声低低的欢呼。每拉上来一个死了的,旁边就死一般地静。
没有人哭出声。
他们头上还缠着白布。他们昨天就已经把眼泪,哭完了。
李富对着那片泥,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今天。”他说,“又是一个。”
他说的是那个小义兵。
他说的,也是他儿子李廷耀。
他转过身。他对身边的陈二说。
“记下来。”
陈二愣了一下。“记什么?”
“今天死的。”李富说,“一个一个。名字。籍贯。家里还有什么人。”
他顿了顿。
“等打完了仗。”他说,“一个一个,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