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的主力，是十月底到的。

赵统领站在大营的辕门口，看着那支队伍开过来。他打了二十年仗。他见过西军的精锐，见过岳家军的背嵬，也见过韩世忠自己的嫡系。可他看着韩世忠的主力开进大营的时候，还是吸了一口凉气。

甲叶在太阳底下响。三千骑兵，马蹄踏在地上，像一面鼓。

赵统领是韩世忠手下的一个路分。他这次来，是听部署的。

大仪镇。韩世忠要在这里，给完颜宗弼挖一个坑。

中军帐里，将官们站了一圈。韩世忠站在地图前面。他个子不高，嗓门很大。他用一根马鞭，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

“大仪镇。”他说，“这里，是一片沼泽。金兵要从这里过，只能走中间那条道。我们把他们放进来。然后——”

马鞭一指。

“两头堵。”

他的马鞭，点在了地图最西边的一个位置。

“这里。是侧翼。要一支兵，把金兵的退路切断。”

帐里静了一下。

赵统领心里咯噔一声。他知道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三面是泥淖。谁在那里挡着，谁就是拿肉身子，堵金兵的铁骑。挡得住，金兵死；挡不住，这一支兵，就全陷在那片泥里。

“韩将军。”赵统领开口了。他是老将，说话直，“这一路，得是能打的。得是经得起金兵来回冲的。我愿领本部——”

“你不去。”韩世忠说。

赵统领愣了。

“那派谁？”

韩世忠没有回答他。他转过头，看向帐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衣。头上没有盔，只缠了一块白布。他站在那里，和满帐的铁甲将官格格不入。

“李富。”韩世忠说。

李富抬起头。

“你的兵，去侧翼。”

帐里嗡的一声。

赵统领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李富？那个带着三千渔民、船工、小商贩的莆田海商？让他去挡金兵的退路？那支兵他见过。没有甲，只有一身白布，兵器是削尖的竹竿和渔网。那种兵，能在后面摇旗呐喊还行。让他们去堵金兵的铁骑——

那不是堵。那是送。

“韩将军！”赵统领急了，“这不行！李制干的兵，是义兵，不是禁军。他们没有打过硬仗。侧翼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金兵拼了命也要冲开的口子！您让三千没有甲的渔民去挡——”

“我知道。”韩世忠说。

“那您——”

“扛不住也要扛。”韩世忠打断他。他看着赵统领，一字一字地说，“李富的人，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赵统领张着嘴。

他还想争。可他看见韩世忠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打了二十年仗，他知道主将的眼神意味着什么。那不是商量。那是定了。

他退到一边。可他心里，不服。

他倒要看看，那个莆田海商，怎么带着他三千白衣渔民，去堵大仪镇的那片泥淖。

——

部署完，诸将散帐。

赵统领特意绕了个路，去看李富的兵。

他本来以为，会看见一群乱糟糟的乌合之众。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会儿要去跟韩将军再劝一劝，把这三千人换下来，换他自己的本部。

他走到侧翼的阵地。

他站住了。

那片泥淖边上，三千义兵，已经列好了阵。

他们没有甲。他们每一个人头上，都缠着一块白布。白布下面，是一张一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他们站在那里，不说话。三千人，没有一个人说话。连咳嗽的都没有。

他们的脚，站在泥里。泥已经没过了脚踝。可他们没有人动。

赵统领在边上调过兵。他的禁军，列阵的时候，要军官来回跑着喊“挺胸”“收腹”，还是有人站得歪歪扭扭。

这三千个渔民。他们就那么站着。站得比他的禁军，直。

他再细看。他看见这些人手里的家伙。没有长槊，没有腰刀。有的人拿着一张渔网，网眼里还挂着水草。有的人拿着一根削尖了的竹竿，竹节都没磨平。有的人，怀里抱着一块石头——那种白塘湖边捡的石头，圆的，拳头大。

赵统领打了二十年仗。他从来没见过，有人抱着石头上阵。

他心里那股不服，一点一点，变成了别的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这三千个人站在泥里，像三千根钉子。钉在那片泥淖上。

他看见，在阵地的最前面，那面“李”字大旗下面，李富正做一件事。

李富从怀里，掏出一枚碎玉。

他把那枚碎玉，用一根红绳，系在了旗杆上。

风一吹，碎玉在旗杆上晃。三千义兵，没有人说话。但赵统领看得出来，每一个人的眼睛，都盯着那枚碎玉。

李富翻身上马。他没有喊什么动员的话。他只说了一句。

声音不大，但三千人都听见了。

“今天，廷耀和我们一起打。”

赵统领站在那里。

他忽然想起，前几天他听人说，这个李富的长子，死在建州城下。二十一岁。第一个爬上城头的。

他看着那枚系在旗杆上的碎玉。他忽然明白了。

那是这个莆田海商，把自己死了的儿子，带到阵地上来。给这三千个渔民，立一块碑。

赵统领打了二十年仗。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

他沉默了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他要去找韩将军。

——

中军帐里，韩世忠正在看地图。赵统领进来，往他面前一站。

韩世忠头也没抬。“你不是来劝我的吧？”

“不是。”赵统领说。

韩世忠抬起头。

赵统领的脸，很奇怪。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韩将军。”他说，“李富的兵——”

“怎么了？”

“比我的兵，站得直。”

韩世忠愣了一下。跟着笑了。他笑得很大声。他拍着案几，笑得赵统领莫名其妙。

“我早就知道。”韩世忠说。

赵统领不明白。“您……早就知道？”

“老赵啊。”韩世忠收了笑，看着他，“你打了二十年仗。你带的兵，是为了军饷打仗。李富的兵，是为了他们自己打仗。”

“为他们自己？”

“他们身后没有路。”韩世忠说，“船烧了。退路断了。他们退一步，就是金兵；退两步，就是他们的爹娘妻儿。你说，他们站得直不直？”

赵统领不说话了。

——

当天夜里，大仪镇。

李富在侧翼的阵地上，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

他要给林氏写封信。

他铺开纸。他想写点什么。昨天他给林氏写了那七个字——“廷耀死了。我活着。”那封信已经发出去了。今天他想再写一封。他想告诉她，明天要打仗了。他想告诉她，别担心。

他提笔。

“林氏——”

他写了两个字，就停了。

他写不下去。

他能写什么？写“明天我要去堵金兵的铁骑”？写“我的三千兄弟，可能一个都回不来”？写“廷耀已经死了，我要是也死了，你一个人，带着娘和幼子，怎么办”？

他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他把笔搁下。他靠在石头上，看着天。天上有星星。南方的星星，和这里的，是不是一样？

他从怀里，摸出韩世忠那天送他的那把短刀。

刀很短。刀柄上，刻着两个字。

不退。

他把刀握在手里。刀柄上那两个字，硌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

他握了很久。

他想起十几年前，他在南洋的海船上，遇到过一场台风。那一天，风把桅杆都刮断了。他的老船工跟他说，大官人，这风，过不去了。他那时候怎么说的？他说，过不去，也得过。船在，人在。

今天也是一样。

金兵十万。他只有三千。没有甲，没有粮，没有退路。

可他身后是三千条信他的命。是南方那个海岛上的村子。是那个刚死了儿子的妻子。

他不能退。

他把信折起来。信上只有开头那两个字。他把它和昨天那封“廷耀死了。我活着。”放在一起，贴身收好。

他站起来。他要去巡营。

他刚走两步，一个斥候从前面的黑暗里，连滚带爬地冲过来。

“制干！制干！”

李富站住。

斥候翻身下马，单腿跪在泥里。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金兵——金兵大军，已经进入大仪镇范围。”

“多少人？”

斥候咽了口唾沫。

“斥候探了三道。”他说，“前军，中军，后军。一眼望不到头。”

他抬起头。

“十万。领兵的——”

他顿了顿。

“完颜宗弼。”

李富站在那里。

风从沼泽那边吹过来。他身后，三千义兵，三千块白布，在夜色里静静地立着。他抬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杆。旗杆上，那枚碎玉在夜风里，晃。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阵地。

黑暗里，他看不见那些义兵的脸。但他知道，他们都醒着。三千个人，都在等他一声令下。他甚至能闻见他们身上的味道——海水的咸，渔网的腥，还有篝火的烟。

这些人，昨天还在白塘湖上撒网。今天他们站在这里，站在千里之外的一片泥淖里，替他李富，挡十万金兵。

他看着那枚碎玉。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廷耀。”

他说。

“看着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