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义兵,头缠白布。
李富走在最前面。他没有追方天赐。他追的是完颜宗弼。
那是建州大捷之后的第三天。完颜宗弼带着残兵,退向淮西。李富带着三千义兵,咬着他的尾巴,一步不落。
最先看见那片白布的,是金兵的斥候。
那斥候打马跑了一夜,天亮时分,他爬上一道土坡,想看看身后追兵还有多远。他往下一看,整个人僵在了马上。
晨雾里,沼泽的边上,立着一片白。
不是雪。这个季节没有雪。
是三千个头缠白布的人。他们排成很疏的队形,不紧不慢地走。白布在晨风里一飘一飘,远看过去,像一片从沼泽里长出来的白蘑菇。又像——那个斥候吞了口唾沫——又像一群刚从泥里爬出来的鬼。
他拨转马头,疯了一样往回跑。
“四太子!四太子!”他冲进中军,嗓子都劈了,“来了!那些戴孝的又来了!”
完颜宗弼正在啃一块干肉。他听见这一句,干肉从他手里掉在了地上。
——
金兵的中军,开始骚动。
昨天夜里,他们刚从那片沼泽里钻出来。
那片沼泽,是他们这一辈子做过最坏的噩梦。昨天黄昏,他们为了甩开追兵,抄近路,硬着头皮往沼泽里走。结果马蹄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人下去拉马,人也陷进去。一个陷进去,旁边的去拉,旁边的也陷进去。最后陷进去的那些人,在泥里喊,喊到没声。剩下的人,趴在泥边上,眼睁睁看着同袍一点一点沉下去,只露一只手。
天亮的时候,他们从沼泽另一头爬出来。点了点人数,少了三百多。那三百多个人,连尸首都捞不回来。
他们本以为,逃出来就没事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那片白,又从沼泽的边上,跟过来了。
一个金兵小校,手开始抖。他昨天亲眼看见他的什长陷在泥里,那只手最后冲他招了一下。他现在一看见白布,就想起那只手。
“鬼。”他喃喃,“沼泽里的鬼,追我们来了。”
他身后的十几个金兵,开始往后退。
“站住!”他的队主拔刀,“什么鬼!那是宋兵!”
“宋兵戴什么孝?”那个小校声音发飘,“他们戴孝,是因为他们知道——我们都得死在这儿。他们是来给我们哭丧的!”
队主一刀砍过去。可他砍的不是宋兵,是他自己人。他这一刀下去,他身后的金兵,彻底崩了。
没有命令。没有人喊退。
他们就是退了。
像潮水一样,往后涌。
——
李富在前面,看着金兵的中军开始往后塌。
他没有下令冲。他甚至没有加速。他只是把手里那面“李”字大旗,往前一举。
三千义兵,跟着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白布在风里飘。
他们走得很慢。但那种慢,比冲锋还吓人。因为金兵看得出来——这群穿白衣的人,不急。他们不慌。他们像是知道,反正你们跑不掉。你们昨天陷在沼泽里,今天,我们就在你们后面,一步一步,送你们走最后一程。
一个金兵的千户,后来在战俘营里说过这样一段话。
他说,他打了二十年仗。他见过辽人的铁骑,见过宋人的禁军,见过西夏的步跋子。他从来没有怕过。可那一天,他看着那片白,一步一步走过来,他手里的长枪,自己就抖了。
“那不是兵。”他说,“那是送葬的。”
——
完颜宗弼在中军大纛底下,看着这一切。
他身边的亲卫,已经备好了马。
他没有上马。他死死盯着前面那片白。他看见那面“李”字旗下面,那个穿白衣的海商,骑一匹瘦马,走得比谁都稳。他看见那个海商的眼睛——他从那个距离,居然能看清那个海商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怒,什么都没有。像是一口枯井。
“四太子!”亲卫拽他,“再不走就被围住了!”
完颜宗弼没有动。
他忽然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那个李富,”他说,“他儿子,是不是死在建州城下?”
旁边一个降将点头。“是。听说,是他的长子。叫李廷耀。城破那一天,第一个冲上门楼的就是他。后来城外那仗,一支冷箭奔着李制干后心去,他扑上去挡在父亲背后,中了一箭。人,是死在李制干怀里的。”
完颜宗弼沉默了。
他看着那片白布。三千条白布。每一条下面,都是一个像李廷耀那样的人。不——李富只有一个儿子。这三千条白布,是李富给那些跟着他死在沼泽里的莆田渔民、船工、小商贩戴的。
他把自己和这些死人,绑在了一起。
他带着这三千个死人,一步一步,跟在他完颜宗弼的后面。
“疯了。”完颜宗弼喃喃,“这个人,疯了。”
他想起昨天晚上,他的谋士给他分析。谋士说,李富这个人,懂水战,懂民兵,懂民心,是个将才。我们要小心。
现在完颜宗弼知道,那个谋士错了。
李富不是将才。
将才懂得知进知退,懂得兵法,懂得保全士卒。李富只懂一件事——他带着三千条白布,要让金兵想起沼泽里的那三百具尸体。
他不杀人。他让金兵自己杀自己。
“传我的令。”完颜宗弼翻身上马。
“四太子?”
“全军,绕开这片白。”完颜宗弼的声音很沉,“以后,遇到李富的兵——”
他顿了顿。
“绕着走。”
旁边的降将愣住了。“四太子,那我们以后——”
“以后再说以后。”完颜宗弼一扯马缰,“今天,先活出去。”
他打马走了两步,又勒住。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白。晨雾还没散,那三千条白布在雾里飘,像三千面招魂幡。
他忽然又开口,像是自言自语。
“我打了半辈子仗。”他说,“打过辽人,打过宋人,打过西夏人。我没怕过谁。”
他看着那面“李”字旗。
“今天我怕了。”
他一扯马缰,头也不回地走了。
——
斥候冲上来的时候,李富正在马上看金兵的大纛往后倒。
“制干!”斥候满脸是泪,“完颜宗弼跑了!金兵败了!”
三千义兵,没有欢呼。
他们只是把白布往头上又紧了紧。跟着李富,慢慢走过那片刚才还站着金兵的空地。地上丢满了金兵的旗帜、兵器、干粮袋。金兵跑得太急,连马都不要了。
陈二拄着刀,站在李富旁边。他肩膀上的伤还没好。
“制干,”他说,“咱们……赢了?”
李富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片金兵逃去的方向,看了很久。掉转马头,往回走。
“制干去哪儿?”
“找廷耀。”李富说。
——
李廷耀的尸首,还停在昨天临时搭的木棚里。
昨天打仗,来不及收。今天打完了,才有空。
李富走进木棚。他儿子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面白布。白布下面,是几支箭。箭已经拔出来了,伤口被义兵们草草缝过。李廷耀的脸很安静。他死的时候,二十一岁。长得像他娘。
李富在他儿子旁边,坐下来。
他想起十九年前。林氏刚生下这个孩子的时候,他在南洋跑货,赶不回来。他三个月后到家,孩子已经会哭了。他把孩子抱在怀里,那么小,那么轻,像一只小猫。孩子尿了他一身,他笑得合不拢嘴。
他想起这个孩子第一次走路,摔在白塘湖边的石头上,磕破了额头,不哭,爬起来接着走。
他想起这个孩子十七岁那年,在三江口码头上,第一个站出来,说,爹,我跟你去。
现在这个孩子,躺在他面前。身上盖着白布。
李富从怀里掏出信纸。他铺开。他想给林氏写封信。
他写了三个字,就停了。
“林氏卿——”
他写不下去。
他把那张信纸揉了。他又铺了一张。这一次,他没有抬头。他只是一笔一划,写了七个字。
“廷耀死了。我活着。”
他把信折好。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碎玉。那是林氏给李廷耀的,林氏亲手打的结。昨天打仗,从廷耀怀里掉出来,被义兵捡回来,送到他手上。
他把碎玉放在掌心。
他从靴筒里抽出一根细麻绳。他不会打结。他打了三次,才打好一个歪歪扭扭的结。他把这个结,系在碎玉上,挨着林氏打的那个结。
一个是娘打的。一个是爹打的。
他把碎玉贴身收好。
他坐在木棚门口,看着外面。天已经黑了。义兵们在远处生火。火光一闪一闪。没有人来打扰他。
他坐了很久。
久到陈二悄悄走过来,想劝他回帐。
陈二刚要开口,李富忽然抬起手。
“陈二。”
“在。”
“你看这个。”
李富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下午冲进完颜宗弼弃下的中军大帐时,亲兵从他案头的密匣里搜出来的。本来要存档。李富下午忙着收儿子的尸,没顾上看。现在他打开了。
是一封金子写的密信。
写信的,不是金将。
是方天赐。
信上写——
“李富之兵,善走泽地,不善平原。其侧翼必以渔网为障。以铁骑冲其中军,则网可破。又,李富每战,必以’李’字旗为号。旗在,则阵在。射旗——”
后面是一行小字。
“某知其阵法。因某,曾与其共练此阵。”
陈二凑过来看。他看完,手一抖。
“他……他连咱们的阵法,都告诉金兵了?”
李富没有说话。
他把那封信,在烛火上,慢慢地烧了。
信纸卷起来,发黑,化成灰。
他看着那些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陈二。”
“在。”
“传令下去。”李富说,“从今往后,军中所有阵法,所有部署——”
他顿了顿。
“不许再让任何一个,曾经和我们一起练过兵的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