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真盐课司的秤,当不上郑纪的算盘。
一摞盐引摊在案上,引目、仓号、斤两,朱墨两色。郑纪捏着一张引,对到第三遍,眉就拧起来。
他又抽出一张并排一比:“怪道。这两张引,支盐的仓号一般,日期却差了三个月。同一座空仓,三月前支过三千斤,三月后又支三千斤——盐,从哪儿支?”
两张引纸,纸色一样,印鉴一样,连墨色都像。他把两张引并在一处,对着窗光看——引纸的帘纹,是同一家纸坊出的。
书办凑上来,额角见汗:“老、老爷,这都是盐运司批下的旧引……”
“旧引。”郑纪把两张引纸一拍,“仓里无盐,引上有盐。空出来的斤两,支到哪儿去了?”
管仓的大使扑通跪下:“大人!小的只管看仓,引是盐运司董主事亲笔批的——小的不敢多问!”
他的膝盖,砸在砖上。砖缝里的灰,被带起来。
郑纪到江南查盐,是奉了新朝那道《国计疏》的余绪。一到仪真,他先不拜码头,径自转起盐课司的旧档。
“老爷,四百本簿册,您一个人翻?”阿桂捧着摞上来的册子,压着声。
“不翻,看不见窟窿。”郑纪头也不抬。三天下来,他翻出同一个洞:官盐出了盐场,入库的数目对不上,空出来的斤两,一笔一笔,都流进了私市。
他翻到第三日,从盐场大使的出场簿里,又抠出一个窟窿:盐场晒出的盐,入引的只七成,剩下三成,账上写着“卤耗”。盐哪来的卤耗?晒出来就是白花花的盐。这三成,明着是卤耗,暗着就是私盐的本钱。
管场的大使被传到行馆,没等问第二句就招了:三成卤耗,年年都这么做,做出来的盐,走的是汪盐王的船。
阿桂捧着账册进来,压着声:“老爷,查清了。这半年,从仪真、瓜洲流出的私盐,少说十几万引。背后不是散商,是一伙人——领头的姓汪,江湖上叫他汪盐王。”
“汪盐王。”郑纪点头,“他的盐,卖给谁?”
“沿长江上下,私开盐店的、走漏关津的,都从他手里取货。”阿桂又凑近半步,“听说他在京里有靠山。盐运司的董主事,跟他是换帖的弟兄。”
话音未落,盐运司的董主事匆匆赶来,一进门就打躬:
“尚书大人初到,下官失迎。这盐上的事,盘根错节,大人何必亲自操劳?下官备了薄酒,先为大人接风——”
“董主事,”
郑纪把那两张重号的盐引推到他面前,
“这两张引,是你批的?”董主事脸上的笑挂住了:“是……是下官照例批的。”
“照例。”郑纪点头,“那好。烦董主事与本官一道,把这半年你批过的引,逐张对一遍仓。对不上的,你我一同进京回话。”
董主事连连擦汗:“大人,稽查盐引,盐运司自有章程,何劳尚书大人体恤……”
“我的章程,就是让仓里有盐。”郑纪站起身,“董主事若忙着接风,本官不拦——只是这案子,往后你不必插手了。”
董主事的脸,灰了。他退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董主事灰着脸退下。阿桂低声道:“老爷,他是汪盐王的换帖弟兄,这就把他搁开,他若走漏风声……”
“他这会儿去通风报信,正好。”郑纪把茶一搁,“我要的,就是他以为我只在仪真盘账。”
阿桂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门轴吱呀地响。
果然,当夜董府的管家就溜了出去。郑纪早派了两个精明的番子,悄悄缀在他身后——一缀,便缀到了瓜洲外江。
第二天午后,汪府管家又登门了。这回他没递名帖,从袖中掏出一封银子,双手呈上:
“我家老爷说,郑尚书风尘劳苦,这三千两,权当茶礼。往后江南的盐,还盼大人多照看。”
满屋子书吏都停了笔。三千两银子,在管家手里捧着,沉得他胳膊往下坠。
银子的成色,是足纹,沉,实。管家的手,在抖。
郑纪站起身,走到管家面前,没接银子,只盯着他看了半晌。
“回去告诉你家老爷。”他声音不高,“盐引是朝廷的,盐课是国库的。他这三千两——”他把银子推回去,“我这本账上,不收这个名目。”
管家捧着银子的手停在半空:“尚书大人,万事好商量——”
“商量?”
郑纪转身从案上取过那张空仓的盐引,拍进管家怀里,
“你家老爷的三千斤盐,在这个仓里。让他先把盐补回仓里,再来跟我商量。”他回头吩咐书办:“这三千两银子,当堂称量,存入盐课司赃罚库,录一笔:盐商汪氏行贿三千两,本官拒收,入库为证。”
书办提笔就录。管家捧着那张引纸,脸一阵红一阵白,倒退着出了门。满屋书吏看着这一幕,手里的笔都悬着——这位七十四岁的老尚书,比他们年轻时听说的,还要硬。
那三千两银子入库那日,郑纪让书办在赃罚库的账上另起一页。他对围观的书办说:
“贪官收银子入账,是赃。本官拒银子入库——是公。”
当夜四更,郑纪凭账册圈定的窝船,被漕运官军的快船围了个水泄不通——正是白日里管家溜去报信的那一处。
快船的橹声,划破了江面的夜。窝船上的灯,刚点上,就被番子一把夺了。
番子盯了半宿,看董府的管家提了灯上船,又匆匆下船。郑纪得报,算准了汪盐王当夜必在船上对账——私盐要转仓,账不先平,来日对不上官军的簿。
擒住汪盐王时,他还在船舱里对着一盏灯算账。船舱底下,私盐一仓一仓码得齐整;后舱里,十几封往来书信,摞成厚厚一叠。
汪盐王被从账桌后拖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算珠。他盯着郑纪,半晌,挤出一句:“好算计。”
天明押到仪真,江边围了上千看热闹的商民。汪盐王被反绑着,抬头看见高坐案后的郑纪,嘴还硬:
“郑纪!你拿我,问过京里的人没有?”
“问过。”郑纪翻开账册,“你的盐,从盐场支了多少斤,卖了多少引,赃银多少两,我这本账,比你那本还清楚。”
他一手按住纸页,一手把账册摊开。
他把账册一合,当众宣判:私盐数万引,尽数籍没入官;汪盐王及其党羽,下狱论罪;牵连的董主事,革职拿问。
旁列的盐场官、各仓大使,一个个垂手屏息。谁都看得明白:这一回,是动真格的了。
围观的商民轰然叫好。有人低声道:“查了三年的私盐,今儿才算见着真章。”
又有人接:“三千两银子,愣是没买动这位老尚书。”
围观的商民,嗡地一声。有人低低喝了个彩。
郑纪回到行馆,连夜清点后舱搜出的那摞书信。一封封地过,手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封旧信,纸色已经发黄。信里说的是盐法的机事——几时朝廷要严查盐引,几时要换盐运司的人,字字都像提前递出去的底牌。
信末没有署名,只押着一方私印。郑纪把印凑到灯下,就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蔡秉文。
印泥的颜色,是朱红。那方印的边角,磨得发圆——是常年用印的人,才会磨成这样。
他捏着那封信,在灯下坐住了。四十年前贡院门前,那个锦衣少年回头死死盯着他的那一眼,又浮了上来。
信纸发黄,边角脆。他把信搁在案上,用镇纸压住。镇纸是铜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