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章是在朝会上当众读出来的。
出班的是个监察御史,捧着奏折,声音又高又亮:
他的补服,是新的。
“南京户部尚书郑纪,弘治九年回籍,无旨开仓,擅离职守,目无君上;又挟私回乡,施药放粮,蛊惑乡民,收买人心;近又进《圣功图》一书,语涉内臣,离间君臣。三罪并发,请陛下明正典刑!”
他捧着奏折,手在抖。
殿上嗡嗡一片。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班列里那个白发老人身上。
他的补服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那方笏板,被汗浸得发暗。
郑纪出班,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下。他没急着分辩,先朝上一揖。
他的靴底,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响。
“陛下,臣有三问,请容臣逐条回话。”
“准。”龙椅上的少年天子,坐直了些。
他手指头,一下下叩着龙椅的扶手。
“第一罪:无旨开仓,擅离职守。”郑纪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举起来,“臣弘治九年回籍,是奉先帝恩准给假,勘合在此,沿路驿传的回执俱在。臣何曾擅离?”
勘合的纸,是黄绫。他双手举着,举过头顶。
他把勘合递进御前,又道:“再说开仓。当日仙游大旱三十七天,官仓册上记存粮三万石,仓中却空空如也——仓容仅容两千石。是仓官赵满仓造假账、暗窖藏米两千石。”
那御史抢到:“无旨开仓,总是实情!”
“是实情。”郑纪转头,目光如刀,“可臣问你:臣不开仓,一县饿殍;臣开了仓,救活一村。御史大人拿着‘无旨’两个字问臣的罪——那仓官造假账、藏官米的罪,你怎么不问?这卷假账、空仓笔录、起出的窖米,案卷俱在。你要治臣,先治他。”
御史被这一句顶得后退半步,张了张嘴,没接上。
他捧着奏折的手,开始抖。奏折的纸角,被他攥出了褶。
新帝在龙椅上,听出了眉目,忍不住问:
“那仓官造假藏米,后来怎么了?”
“回陛下。”郑纪道,“假账册当众撕了,暗窖里两千石官米起出放粮,仓官上了枷,按律问罪。臣无旨开仓是实,可臣开仓之日,救活的是一县饿殍。陛下要治臣‘无旨’,先治仓官‘造假’。这两笔账,孰轻孰重,百官都在这里,请陛下断。”
“第二罪:蛊惑乡民,收买人心。”郑纪不慌不忙,“臣在乡设粥棚、药棚,施药施粥,一户一帖,皆有户册;减免仙游三年田赋,是先帝钦准的恩诏,不是臣的私恩。”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册,户册。册上的字,密密麻麻,一户一户,写得清楚。
他环视百官:“乡民感念的,是朝廷,不是臣郑纪。御史大人拿这个说臣‘收买人心’——莫非在你眼里,朝廷的皇恩,也是可以拿来做交易的?”
六科给事中里,有人忍不住出声:“郑尚书所奏,户册、案卷、恩诏,件件有据!”
那御史强自镇定:“你……你施药放粮,总也是为博虚名!”
“博虚名?”郑纪把茶案一拍,“瘟疫里我设棚施药,虎患里我巡山两夜,鞋底磨穿一双。这虚名,你要不要?要,明日你去仙游,替我守一个冬天的山口。”
殿上有人没忍住,低低笑出声。御史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那笑声一出来,又被人压了下去。殿上静了一瞬。
班列中,一位给事中出班,向御史上了个长揖:
“御史大人,既然说郑尚书‘博虚名’,敢问那粥棚、药棚的户册,你可看过?疫户隔在祠堂偏院,一村一村数着发药——这是虚名,还是实事?”御史张口结舌。那给事中转向御前:“陛下,臣以为,郑尚书三罪,条条驳在实处。风闻言事、罗织大臣者,六科该当互纠。”
“第三罪:进《圣功图》,离间君臣。”郑纪抬高了声音,“图中所录,汉文帝、唐太宗、宋孝宗,句句是史,字字可考。臣劝陛下近正人、远佞幸——这是祖宗《宝训》里的话。”
“若说劝人‘不可与儇薄内侍游’就是离间君臣——”郑纪的声音不高,却一句砸一个坑,“那敢问:这话是图里的古人离间的,还是今日朝中,有人心中有鬼?”
这一句,像一记重锤,砸得满殿死寂。御史捧着奏折的手开始发抖。
“臣还有一句。”郑纪环视殿上,“臣今年七十四岁,历事三朝,告老的折子都写了几封。臣图什么?图这顶乌纱,还是图那条老命?臣若真有罪,三罪并发,臣情愿廷杖下狱。可这三罪,桩桩件件,都是臣为君、为民、为这大明朝的账!”
他的白须,在风里动了动。
殿上静了许久。那位年轻的给事中率先出班,跪倒:
给事中的补服,是新的。他跪倒时,笏板举过头顶。
“陛下!郑尚书三朝老臣,所奏句句有据,字字有案。风闻奏事、诬陷大臣者,反该纠劾!”
跟着,又是一班言官跪下来。那位弹劾的御史孤立在丹墀上,进退失据。
龙椅上,少年天子皱着眉,看看跪在底下的老臣,又看看面如土色的御史,终于开口:
他手指头,又一下下叩着龙椅的扶手。叩了三下,停了。
“郑先生是三朝老臣,先帝托孤的人。这弹章……不成立。退下吧。”那御史还想再说一句:“陛下,臣本是风闻——”
“风闻?”郑纪转头看他,“御史大人风闻的这三条,哪一条,你核过案卷?哪一条,你对过户册?你连勘合都没调,就敢在朝堂上,给三朝老臣定‘明正典刑’的罪?”
那御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的奏折,掉在金砖上。
他额头抵地,再不敢言语。
退朝的钟声响了。新帝起身,拂袖转入后殿。自始至终,他没有再看那位御史一眼。
钟声的余音,在殿梁上绕着。御史捧着奏折,跪在原地,没敢起来。
退朝时,阿桂在朝房外接住郑纪,长长舒了口气:
朝房外的日头,斜过来。郑纪的影子,被拉得老长。他拄着笏板,站了一站。
“老爷,驳得好!这一道弹章,算是自个儿碎了。”
“弹章是碎了。”郑纪把笏板收回袖中,回头望了一眼——班列后头,司礼监的秉笔太监垂着手,面无表情地走过,眼皮都没抬一下。
今日出班弹劾的,不过是枚棋子。真正写这道弹章的手,还在那扇屏风后头。
屏风后,有个影子动了一下。郑纪没回头。
散班路上,阿桂替他抱着笏板,小声嘀咕:
“老爷,今日满朝都替您捏把汗。那御史若再咬着不放——”
“他咬不住。”郑纪脚步不停,“他手里没案卷,没户册,连勘合都没调。他敢出班,就有人在背后许了他什么。”
他收回目光,却瞥见龙椅上的少年天子。散朝的钟声响了,皇上却没急着走——他手里不觉把玩着一块玉佩,眼睛望着殿外后苑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玉佩在他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那眼神里没有怒,也没有悟,只有一种按捺不住的、急着要往外跑的涣散。
郑纪站在丹墀下,看着那个背影。风从殿角吹过来,吹得他的白须动了动。
郑纪站在丹墀下,望着那个背影。今日驳倒这一道弹章,原是世上最容易的事。
难的,是把少年天子的心,从后苑里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