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筵停了半个月,文华殿的锁都生了锈。
锁孔里,锈得发红。他用指尖碰了碰,指腹上沾了一层红锈。
郑纪连着三日上本,请复开日讲。折子递上去,留中不发。留中,不是新皇上的意思,是有人不想让皇上再读书。
“经筵是劝不动了。”
夜里,他对着一盏油灯,翻着自己那箱旧书,
“那就换个法子,把正理,亲自送到皇上眼前。”
他翻出历朝《宝训》《通鉴》,从里头拣那些帝王
“亲正人、远佞幸”
的故事,一条一条抄。汉文帝罢露台之费,唐太宗纳魏征之谏,宋孝宗屏退弄臣——择了数百条。
“老爷,抄这些做什么?”阿桂磨墨磨到后半夜。
墨在砚台里,磨得浓。灯花哔啵爆了一声,阿桂的手,抖了一下。
“光抄文字,皇上不爱看。”
郑纪提笔,在卷端写下三个字:圣功图,
“每条故事,另请门客绘一幅小图。皇上爱看画,就让画替我讲话。”
门客画工连夜赶工。一幅画,是汉文帝指着亭台摇头,说
画案上铺着绢。画工的笔,蘸了墨,悬在绢上。郑纪站在一旁,看着那笔落下去。
“百金,中人十家之产,吾不敢劳民”
;一幅画,是唐太宗把奏疏抖给群臣看,说
“以铜为镜,可正衣冠;以古为镜,可见兴替”。
还有一幅,画的是前代君王挥着手,把围着身边的俳优弄臣一个个屏退,转身走向捧着书简的老臣。
画工挠头:“老先生,这数百条故事,择哪些,有个讲究么?”
“有。”郑纪指着案上一摞书,“只择一种——帝王肯听老臣的话、不肯听小人的话。文帝爱露台,听说要费十家中人之产,当下罢了;太宗被魏征当面顶得下不来台,回宫却对宫人说‘可喜’。”
他翻着书,指尖在一行行字上划过去。书页被他翻得起了毛。
“为什么单择这些?”画工不解。
“因为皇上要学的,不是帝王怎么威风,是帝王怎么纳谏。”郑纪提笔,在条目上一行行勾,“他多看一幅纳谏的图,就多一分肯听人话的心思。”
画工又问:“那屏退弄臣那幅,真要把弄臣画得那般不堪?”
“要。”郑纪道,“越是不堪,皇上一看就懂:这种人围在身边,于国何益。”
这册图,他原是弘治八年武宗在东宫行冠礼时备下的,那时候东宫未进,一直压着。如今新君即位未久,十日之后图册装裱齐整,郑纪趁文华殿召见群臣,双手捧了上去。
“陛下,臣有一书,敢献御前。”他把图册举过头顶,“此录前代明君嘉言懿行数百条,各为一图。臣不敢说教,只请陛下闲时翻一翻。”
少年天子正襟危坐,接过图册,随手翻开。第一页,就是汉文帝罢露台。新帝看得入神,一页一页往下翻。
图册的绢面,滑。他的手指头,在绢面上摩挲过去。
翻到屏退弄臣那幅,他顿住了:“这画上的皇帝,怎么把唱戏的都赶出去了?”
“回陛下。”郑纪出班,一字一句,“明君近正人、闻正言。俳优弄臣,能博一时之笑,却误一世之治。故前代明君,不可与儇薄内侍游。”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满殿的内侍,齐刷刷低下头。
新帝脸上一热,把图册合上,又翻开,半晌才道:
“这书……是好的。”他抬头看了看郑纪,“先生老了还费这个心,朕知道了。”
新帝又翻两页,指着一幅画问:“这唐太宗,被大臣骂得灰头土脸,怎么不恼?”
“回陛下。”郑纪道,“太宗回宫也曾发怒,说‘会须杀此田舍翁’。可皇后换上朝服向他道贺,他这口气就消了。帝王不是不恼,是肯把这口气咽下去,听一句正话。”
新帝手指在那幅画上停了很久。
殿角的铜炉里,香灰落了一寸。内侍拿小铲去拨,被郑纪用眼神拦住了。
新帝翻着图册,又问:
“这些故事,都真有?”
“句句有史。”郑纪道,“每条故事后头,臣都注了出处。陛下闲时若疑心,可召讲官对书查证。”
“朕信先生。”新帝合上图册,难得地认真说了一句。
苗通站在最末,眼角斜着那图册。
这四个字,郑纪握着笏板的手松了松。他再拜:“陛下知道,臣就没白费这十日的灯油。臣还有一请:经筵日讲,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图册能翻一时,讲官能日日讲经——还请陛下复开日讲。”
殿上群臣,呼啦啦跪了一片:“请复开日讲!”
新帝看看跪在底下的一班老臣,又看看手里的图册,终于点了头:
“……准了。经筵,明日重开。”这一声“准了”,文华殿的锁,当天就开了。讲官们奉旨在重开的经筵上开讲,六科给事中把《圣功图》的事传抄出去,举朝称善。
重开经筵的第一日,一位老讲官下值,特意绕到郑纪的值房,长揖到地:
老讲官的补服,洗得发白。他作揖时,袖口的补丁,露了出来。
“老朽这把骨头,还以为此生再开不了讲。尚书这一册图,胜过大礼。”
“老先生言重。”郑纪忙扶起他,“日讲是皇上自己准的。我只是把台阶,替他搭了一级。”
散朝后,那位年轻的给事中又凑过来,眼睛发亮:
“郑尚书,一幅图,抵得三道折子。日讲一开,咱们总算能喘口气了。”
“喘口气?”郑纪却没笑,“图册能让皇上点头,能拴住皇上的心么?”
他抬眼望向屏风后头。那里,几个随侍的小内侍垂手立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那苗通站在最末,眼角却一直斜着图册。他认得画上那幅“屏退弄臣”——画里獐头鼠目的弄臣,分明就是照着他们这几个随侍的模样描的。
郑纪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没作声。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他没喝,又搁下。
众人散尽,苗通溜到秉笔太监的值房,压着嗓子:
“干爹,这老东西编这本册子,句句是冲咱们来的。‘不可与儇薄内侍游’——这不是指着鼻子骂么?”
秉笔太监没急着说话。他拈起茶盏,慢慢吹开浮沫,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编他的图,咱们过咱们的日子。”老太监眯起眼,“你说,少年天子——是信他那本旧图,还是信咱们这些,能陪他架鹰走马的人?”
苗通一愣,跟着笑了:“干爹的意思是……”
“经筵爱开不开。”秉笔太监放下茶盏,“下了朝,皇上总得有人陪着。图册里没有鹰,没有鹞,也没有后苑的戏耍——咱们这儿有。”
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苗通跟着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堆。
而此刻的文华殿外,郑纪凭栏而立。他亲眼看见,复开日讲的圣旨刚传出去,那少年天子退朝时,却没回乾清宫,又被苗通几个引着,往后苑的方向去了。
鹰哨声远远地飘上来。郑纪握着栏杆的手,一点一点收紧。
栏杆是汉白玉的,凉。他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图是送进去了。”他低声道,“可图上那只手,挥得动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