丧钟的余音还没散尽,午门外的风向,已经变了。
百官的麻衣,在风里动。
弘治十八年五月,孝宗皇帝驾崩。灵柩刚出玄武门,朝里就有人把经筵日讲的牌子摘了——说是“新皇上春秋方富,且先节哀,学问的事,缓缓再说”。
郑纪站在班列里,须发皆白。他今年七十二,历事英宗、宪宗、孝宗三朝,是眼下朝堂上数得着的老臣。
“缓缓再说。”他袖中的手,指甲在掌心掐了一下,没作声。
袖中那道密旨,贴着胸口。
头一阵风,是司礼监放出来的。国丧未毕,内臣递上一纸条陈:御用监该照例支内帑银,备办新朝御用;又说户部库存应借拨若干,给内官监
“补历年亏欠”。
满朝文武低着头,没人接话。条陈念到一半,班列末尾走出一个人来。青绿色的尚书补服洗得发旧,脚步却稳。
补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陛下新立,国帑正虚。”郑纪出班,声音不高,“内官监说历年亏欠若干——敢问这亏欠,是哪一年、哪一笔?账目可在?”
秉笔太监在笏板后头道:“内府的账,自有内府核对,何必外臣操心。”
“内府的家事,动的是天下的正赋。”郑纪转过头,“祖制:内臣不得干预钱粮。老公公若说账不必外臣看,那这笔银子,户部一文也不敢拨。”
殿上一静。新登基的少年天子坐在龙椅上,不过十五岁。他坐不踏实,手指头一下下叩着龙椅的扶手,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没说话。
龙椅扶手上的漆,被他叩出一道浅印。
秉笔太监从鼻子里哼出一声:“郑尚书,新朝刚立,你就非要跟内府计较这几两银子?”
“不是几两银子。”郑纪从袖中取出一册,“臣前日调了内官监三年的支销底簿。今日他们说亏欠若干,比底簿上多出的数目,翻了一倍。多出来的这一半,老公公,是花了,还是报了?”
那册底簿,被他举在手里。纸页发黄,边角卷着。
这一句,戳在实处。秉笔太监的脸色,在笏板后头沉下来。满殿鸦雀无声。
“祖制”两个字,砸在金砖上,没人敢接。秉笔太监嘴角抽了抽,终究把那纸条陈收了回去。
第二股风,紧跟着就到了。散朝时,内阁传出话来:周自诚一案,牵连甚广,
“新朝宜广开言路,宽大为怀”
——言下之意,弘治朝查办的内官余党,该松一松、放一放。
这话传到六科,给事中里有人犯了难,悄悄来问郑纪:
“郑尚书,新皇上刚立,诸公的意思,是不想再穷究旧案了。”
“旧案不穷究,赃银就不追了?”郑纪把手里的茶盏放下,“周自诚卷走的官米,是天下人的税。宽大为怀,那被饿肚子的百姓,跟谁去讲这个宽大?”
茶盏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给事中站在一旁,没敢言语。
“可……这是上头的意思。”
“上头的意思,是怕新朝杀人太多,伤了和气。”郑纪站起身,“老朽明日自去奏对。账,已经算清了;要翻案,先把账册捧出来给百官看看。”
第二日,他真把周自诚案的一卷账单抱上了朝堂。哪一仓亏了多少石,哪一笔赃银没追齐,他逐行念给百官听。
“弘治爷在时,这案子是奉旨查的。”他把账卷往丹墀上一放,“如今要宽宥,请先说说——抄出的赃米,补回官仓了没有?补了,再谈宽大;没补,谁也别想替它翻案。”
满朝鸦雀无声。那位想松口的阁老,捻着胡须,半天没说出话。翻案的话头,就这么压了回去。
散值后,户部一个主事抱着册子追出部门:
“尚书,内官监那笔‘历年亏欠’,咱们当真要核?”
“怎么不核。”郑纪接过册子,翻到夹签那页,“他们张口说亏欠若干,底簿上记的只有一半。这一半的差额,明日行文内府,要他们逐笔对销。”
主事犯难:“内府的事,户部行文,人家肯接么?”
“接不接,是他们的事;核不核,是咱们的本分。”郑纪把册子还他,“弘治爷在时立的规矩:内府岁终支销,要户科注销。谁也破不了这个例。”
主事抱着册子去了。阿桂在旁小声道:
“老爷,这一下,内府是真记恨上了。”
“记恨,也比看着他们把账做成糊涂账强。”郑纪望了一眼宫城的方向,“弘治爷把账交给我,我就得让这本账,一辈子都是明白账。”
退朝时,年轻的给事中追上来,低声道:
“郑尚书,这一下,咱们把内府和几位阁老,都得罪透了。”
“不得罪透,他们就当朝堂没人。”郑纪整了整衣袖,“弘治爷把国计托付下来,老朽这条命,还得替他看几年账。”
第三股风,当天下午就刮进了值房。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内侍,捧着个描金匣子,笑眯眯跨进门来:
“咱家给郑尚书道新朝的喜。监里说了,老臣劳苦,这点心意,不成敬意。”
匣子打开,金珠滚了一底。阿桂在后头倒茶的手停住了。
金珠在灯下,晃得人眼晕。小内侍脸上的笑,一寸一寸往上堆。
郑纪瞥了一眼,没动:“你们监里,倒消息快。”
“新朝新气象。”小内侍笑得谦恭,“监上官儿说,往后还要仰仗郑尚书的地方多。”
“仰仗不敢当。”郑纪把匣子合起来推回去,“回去告诉你家上官:老朽吃了三朝的俸禄,只认一个理——公器不私。这匣子,你们原道带回。”
小内侍脸上的笑僵住了:“尚书大人,这……不过是个意思。”
“意思我领了,东西不领。”郑纪看着他,“再替我带一句话:弘治爷临终托付的事,老朽一桩一桩都记着。要我跟着你们走旁门——趁早死心。”
小内侍捧着匣子,退到门口。他回头那一眼,眼角的笑,全没了。
那眼神不再是恭顺的,是冷的。
门关上,阿桂才敢出声:“老爷,这礼退了,怕不是结了怨。”
“怨是早结下了。”郑纪走到窗前,“周自诚倒了,他背后那点内府的牵扯,还没断。如今换了新朝,他们又想把指头伸进账里来。”
窗外的风,吹得窗纸响。他站在窗前,背影被灯影拉得老长。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经筵停了,日讲停了——少年皇上连《大学》都没读顺,身边围着的,是些什么人?”
这一问,当天傍晚就有了答案。郑纪因部里的事,留到日头偏西。他顺着午门的城砖道往外走,远远望见内苑后角门开着。
几个小内侍簇拥着一个少年,那少年一身便服,手里架着一只苍鹰,正笑得响亮。是新登基的天子。
本该在文华殿读书的时辰,皇上却被人引着往后苑去了。引路的小内侍眉眼灵活——正是下午那个送金匣的苗通。
阿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倒抽一口冷气:
“老爷,那不是……”
“我看见了。”郑纪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转过墙角,鹰哨声远远飘过来。
他在城楼下站了很久。孝宗临终那句“太子年幼,身边的人良莠不齐”,才过了几天,竟就应在了眼前。他低声吐出一句:
城砖被夜露打湿了,鞋底沾了一层凉。远处后苑的鹰哨,又响了一声。
“有人在少年天子身边,安插了‘玩伴’。”
风从午门的城砖道上刮过去。他站了很久,才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