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
钱进一脚踩死刹车,轻卡在坑洼的土路上蹦了一下。他抓着方向盘回头:“横哥?胎爆了?还是水箱——”
“下车。”
谢横已经推门跳下去了。
土路两侧是收割完的旷野,一览无余。枯黄的稻茬一直铺到天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陈野从后斗翻下来,螺纹钢横在手里:“怎么了?”
谢横没答。
他站在车边,眼睛盯着右前方。
三百米外,一根水泥电线杆。
电线杆下,站着一个人。
远远看去,那只是一个剪影。灰蒙蒙的天光压下来,旷野上没有别的参照物,所以那个剪影显得很突兀——它太直了。
直得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子。
“哪儿有人?”钱进也下来了,眯着眼睛看了半天,“横哥,我怎么……”
“别说。”谢横说,“陈野,把狗看好。”
“啊?”
谢横已经朝那边走了。
他走得很快,但没有跑。跨过田埂,踩过一条干掉的灌溉渠,稻茬在他靴子底下咔嚓咔嚓地断。风从背后推着他,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
两百米。
一百米。
五十米。
他看清了。
一个人形。站着。手臂垂在身侧,肩膀很窄。身上那件东西很长,一直垂到膝盖,被风吹得贴在腿上,偶尔掀起一角。
白的。
谢横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上一次,是爆发前一天的夜里。城郊那座废弃食品厂,铁门边,车灯扫过去,一模一样的白色人影。
然后是五年后的伞城北门。尸潮中央。那个人抬起手,百万尸群跪伏如潮。
“还没到时候。”
谢横开始跑。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他冲到电线杆底下,一把抱住那根冰凉的水泥杆,绕着转了一圈。
没有人。
旷野空空荡荡。稻茬被风压出一层一层的波纹,一直铺到天边。远处的轻卡停在土路上,钱进和陈野两个黑点站在车边,朝这边张望。
谢横低头,看向地面。
土是松的,秋收后翻过一遍,踩上去会留下很清楚的印子。
电线杆底下,只有他自己的脚印。
他站在那儿,慢慢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风还在吹。
然后他闻到了。
不是尸臭。
他太熟悉尸臭了——那种闷的、甜的、带着铁锈气的腐败味,沾在衣服上三天洗不掉。而这一股不是。
这一股是冷的、冲的、干净的。
酒精和含氯消毒液混在一起的味道。医院走廊的味道。
谢横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蹲下去,抓了一把电线杆根部的土,凑到鼻子底下。
味道就是从那儿来的。从土里,从那根水泥杆上,从这一小片空气里。它还没散。
“横哥!”
陈野的喊声从后面追过来。他跑得气喘吁吁,螺纹钢拖在地上:“横哥,你看见啥了?”
谢横没有回头。
“车上的绳子,谁绑的?”
“钱进绑的啊,他绑了个死结,还说——”
“回去。”
他们往回走。
走出不到五十米,谢横忽然停住。
轻卡的后斗上,那根绑着阿灰的尼龙绳,断了。
不是解开,是磨断的——断口毛毛糙糙,在铁栏杆上留下了很深的几道划痕。
阿灰不见了。
谢横的头嗡的一声。
他顺着车辙往回看——
旷野上,那个灰色的、穿着环卫服的影子,正一步一步地,朝着电线杆的方向走。
它走得不快,也不慢。双臂垂着,肩膀一晃一晃。
一步。
两步。
谢横拔腿就追。
“阿灰!”
那道灰影没有回头。
它走过了十步。
第十一步的时候,它停住了。
它站在原地,慢慢地低下头。
谢横冲到它身后三米的地方,喘着气,没有再往前。
他看着它的背影。
那个姿势——肩膀塌下去,脖子往前探,头低着——不像在找东西,也不像在闻。
像是在辨认。
又像是在服从。
“阿灰。”
没有反应。
谢横伸出手,抓住了它的胳膊。
他的手指刚一合上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它在抖。
不是大幅度的抽搐。是很细、很密、频率极高的颤抖,从肩胛一路传到肘部,连那件洗得发白的环卫服的袖口都在抖。
谢横的手指收紧了。
他见过阿灰站在尸堆里不动,见过它被砸、被砍、被火燎,见过它被三十只游尸围在中间一声不吭。
它从来没有抖过。
一只0阶的东西,没有恐惧。它连痛觉都快没了。
那它在抖什么?
谢横绕到它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它那双浑浊的眼睛。
“你认识他?”
阿灰的下颌动了一下。很轻,像是喉咙里滚了一下,又咽了回去。
它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它只是那么空空地看着他。
谢横拽着它,往回走。
风更大了,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钱进在车边跳脚:“横哥!这绳子我打死都不敢再绑了,它自己磨断的!它不是狗吧?它——”
“上车。”
那天夜里,下城区西头的旧仓库里,老周第一次把电接上了。
灯亮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棚区的方向传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钱进在院子里又喊又叫,绕着那盏灯泡跑了三圈。苏禾借着光,把七个伤员的伤口重新清了一遍。老周蹲在井边,把滤芯装上,拧开水龙头,看着第一股清水砸进水桶里,眼圈有点红。
谢横坐在仓库三楼的楼梯口,抽烟。
他抽了半支,忽然站起来。
他走到栏杆边往下看。
院子里没有阿灰。
他抬头。
仓库的屋顶是平的,三楼顶上有一道铁梯,通到屋顶。铁梯的尽头,那道灰色的、僵硬的影子,正站在屋顶最高处。
它没有动。
它面朝北。
北边是旷野,是那根电线杆,是更远的地方。
谢横站在楼梯口,看着它。
十一点。十二点。凌晨一点。
他抽完了那半支烟,又点了一支。
凌晨三点,下了一场很短的雨。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很快停了。
他打着灯上去了一趟。
阿灰浑身湿透,环卫服贴在身上,水顺着它的下巴一滴一滴往下掉。
它的姿势和三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面朝北。
一动不动。
谢横站在它身后,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下了楼。
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楼梯扶手上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屋顶上已经空了。
阿灰站在楼下院子最里头的墙角,双手垂着,低着头,又开始做那个动作——弯腰,伸手,捡,直起来。
一遍。
又一遍。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谢横从三楼走下去,停在院子中间,抬头看了看那道空荡荡的铁梯。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昨天傍晚抓过阿灰的胳膊。
他现在还记得那个频率。
很细,很密。
像人在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