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粮仓?你们外围队?”
调度棚里,胖调度员把登记表往桌上一拍,下巴上的肉抖了三抖。
“三批人进去了。二十七个。一个没回来。”
“接。”谢横说。
棚子里静了一下。
旁边桌上,一个刀疤脸的队长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嗤了一声。
“老刀。”有人小声提醒他。老牌猎尸队,八个人,城里排前三。
“小兄弟,”老刀把烟按在桌沿上,“三号粮仓我去过。外面就一栋楼,进去你才知道,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货架倒了一半,尸在里头绕。我八个人,走到第二排就撤了。”
“你们撤得对。”谢横说。
老刀愣住:“啥?”
“东侧装卸口早塌了,被粮堆堵死。能进人的只有西侧那道卷帘门。”谢横说,“仓里三排货架,中间通道一米二。第二排往右数第七根立柱断了,撑着半架横梁,你走到那儿,头顶上悬着两吨货。你们不撤,就埋里头。”
老刀的脸慢慢变了。
“你进过?”
“没进过。”
“那你——”
“尸在第三排后面。”谢横打断他,“因为那上面漏水,凉快。”
老刀盯着他看了很久,把烟掐了。
“你要是真能半天清完,”他说,“我这条命给你跪下。”
“我不要你跪。”谢横说,“我要你一句话。”
“什么话?”
“三号粮仓里,没有活人。”
老刀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上午八点四十,一辆修好的轻卡出了下城区。钱进开车,陈野抱着螺纹钢坐在后斗,阿灰坐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横哥,”钱进一边换挡一边说,“我跟你讲,这车离合片我换的是旧的,旧的磨过,磨过反而贴合,贴合就不打滑——”
“到了再说。”
九点半,粮仓到了。
铁网上挂着一只头盔。门边翻着一辆三轮,车把上缠着半截布。水泥地上有一片干掉的深色,被太阳晒成了褐。
陈野跳下车,蹲下去摸了摸那片褐色,手指搓了搓。
“干了三天了。”他说。
“三天。”谢横点头,“二十七个人,三天没动静。”
他绕着粮仓走了一圈,停在西侧卷帘门前。
“钱进,把车倒过来,车头朝外,大灯对着门。”
“对着门?”
“对着。”
“陈野,你去平台那边,把那两排水泥墩之间的空给我看清了。多宽?”
陈野跨过去,用螺纹钢比了一下:“一米二,差不多。”
“够了。”
谢横蹲下来,拍了拍阿灰的肩。
他抬手,指了指那道半开的卷帘门。
阿灰站起来,走了进去。
门里一片黑。十秒钟,二十秒钟。
然后,黑暗深处响起一串低沉的、断断续续的气音。
嗬。嗬嗬。
陈野的螺纹钢猛地攥紧了:“什么动静?”
“别出声。”
头一只游尸是从门缝里挤出来的。它走得很慢,一步一拖,肩膀擦着门框,鼻子里喷着气。它闻到了什么,抬头,朝阿灰那个方向歪了歪脑袋。
阿灰站在门里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个站了很久的环卫工。
游尸绕过它,往外走。
它刚踩上平台,水泥墩之间那一米二的通道里,螺纹钢就落下来了。
咔。
一下。
陈野连眼睛都没眨,把尸体往旁边一拨,钢棍往地上一顿:“下一个。”
第二只。第三只。
它们一只接一只地从那道门里出来,像被人一条一条地牵出来。不嘶吼,不冲,只是跟着前面那个灰色的影子,慢慢往外挪。
钱进在车上数数,数到第九个的时候声音都变了:“横哥……它们怎么不咬它?”
“它身上有味道。”谢横说。
“什么味道?”
“死人的味道。”
阿灰第十一次出现在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它回头,看了谢横一眼。
谢横抬了下手。
它又转回去,走进黑暗里。
太阳爬到头顶的时候,钱进数到二十三。
通道尽头那堆东西已经堆到了半人高。陈野的螺纹钢弯了,他掰了掰,掰不回来,直接换了一头继续用。
十一点四十。
最后一只游尸从门里晃出来,走了两步,倒了。
陈野拄着钢棍,喘得像风箱:“……完了?”
“完了。”
谢横走进去。
他蹲下来,从第一具开始,一枚一枚地抠。指腹碰到那些结晶的时候,掌心深处的灼热一阵一阵地醒,像有人在他太阳穴上轻轻敲。
二十三只。三颗青的。其余全是灰白。
他把青的单独装进一个铁盒,灰白的塞进布袋,掂了掂。
下午一点,后勤处的罗科长到了。
他站在平台前,看着那堆东西,看着那条一米二宽的通道,又看了看站在阴影里、穿着环卫服、一动不动的阿灰。
他的嘴张了三次。
“清……清完了?”
“清完了。”谢横说。
“三批人。二十七个。”罗科长喃喃,“你们几个人?”
“三个。”谢横说,“还有一条狗。”
老刀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后面,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把烟盒捏扁了,塞进兜里,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了。
谢横没看他。
他转身往粮仓里走。
“横哥,你去哪儿?”陈野喊。
“复核。”
“我跟你一起。”
“你守着。”谢横说,“谁都不许进来。”
第三排货架后面,是粮仓最深处。
没有窗。头灯的光打出去,只能照出三米,三米之外是黑的,是那种黏在眼睛上的黑。地上有水,踩一脚,咕唧一声。
谢横走到一半就停了。
他的后背开始发凉。
他闻到了味道。不是活物的味道,是很久很久没散掉的那种沉着的气味。
他把头灯往上抬了抬。
光柱扫过去。
——十几个人。
全部跪着。
全部面朝墙壁,额头抵着墙,双膝着地,背对着他。像一排跪了很久很久的人。
他们的衣服还在,姿势还在。人却空了。
谢横没有动。
前世五年,他见过很多死法。倒在路上的,堵在门里的,挤在楼梯上的,堆在墙根的。人被尸群撕碎的时候,会挣扎,会翻滚,会往外爬,会抓着什么东西不放。
但这些人没有。
他们跪得整整齐齐。
像是自己走过来,自己跪下,然后等着。
谢横慢慢往前走,绕过那排跪着的人。
头灯的光落在他们中间的空地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样东西。
一枚结晶。
蓝色的。
它摆在那片空地的正中央,摆得很正,四个方向都对称,像有人蹲下来,用两根手指把它摆好,然后站起来走了。
谢横蹲下去。
他没有立刻伸手。
他抬头,看了一圈那些跪着的、面朝墙壁的空壳。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枚蓝色的东西。
蓝的。比青的沉,比青的凉。
他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就在指尖碰到它的一瞬间——
粮仓深处,某个黑暗的角落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像是布料摩擦的声音。
谢横的头灯猛地扫过去。
什么都没有。
只有货架,只有墙,只有那些跪着的人。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听自己的心跳,听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蓝色的结晶揣进内袋,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粮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