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所在外城西北角,原来的生物实验楼。
谢横站在楼下登记处,对值班员说:“我找姜黎研究员。我的狗……出了点异常,想请教她。”
值班员看他的眼神像看神经病,但还是打了电话。五分钟后,姜黎下来了,白大褂,手套,见到谢横的第一句话是:
“你的狗呢?”
“没带。”
“你怕我看它。”姜黎一针见血。
“它怕生。”谢横说。
“它连尸群都不怕,怕生?”姜黎抱着胳膊,打量他,“谢横,外九队,断桥指挥者,入城物资上缴四成换了城外驻地——你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又每一步都刚好没割伤自己。你不像个运气好的人。你像个知道刀在哪的人。”
谢横心里一沉,脸上不动:“姜研究员找我有事?”
“是你找我。”她转身,“上楼吧。你的狗不来,正好,我有些别的东西给你看。”
——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两侧摆着标本柜,福尔马林的味道呛鼻子。
姜黎走在前面,忽然在一扇门前停下。门里传出窸窣的声响。她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两秒,指节微微发白——然后深吸一口气,推门,开灯,动作一气呵成。
谢横看见了。她怕。
门里是一间样本室,玻璃罐里泡着灰白色的组织。她怕尸体,怕得手指发抖,却还是伸手把每一个歪了的罐子摆正了,才继续往前走。
怕,但不躲。怕到发抖,也要把罐子摆正。
谢横在心里给这个女人记了一笔:这种人,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
“潜伏期六到七十二小时,感染率六成七,致死率九成八。”姜黎一边走一边报数字,像背书,“这是科研所目前对外的口径。但有一样东西对不上。”
“什么?”
“时间。”她停在一排数据墙前,手指点着最早的一行,“我们倒推过传播链。按现在的模型,十月二十号之前,病毒不可能形成规模。可是我查到三份基层医院的上报记录——最早的一份,在爆发前五天。一个环卫工,发热,关节僵直,被当成关节炎打发了。”
谢横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爆发前五天的环卫工。
“那三份记录,后来都按'误报'处理了。”姜黎转过身,“谢横,病毒不会挑日子。可这场爆发,整齐得像有人选过日子。”
“我爸留下的办公室。”姜黎推开最里面一间,“没人动过。”
办公室很小,书架上全是病毒学的书,桌上一层薄灰。她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打开,里面是一张照片。
“姜怀舟。”她把照片推过来,“我爸。病毒学家。三年前,'病故'。”
照片上,一个清瘦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栋建筑前,笑得很温和。他身后,那栋建筑的顶端,是一座白色的塔。
谢横的呼吸停了一拍。
塔身很细,通体雪白,在照片的阳光里泛着冷光。背景是山,连绵的、南方的山。
“湘西。”姜黎盯着他的脸,“他生前最后半年,去了七次。官方记录是'学术考察'。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这间办公室里,三天三夜。第四天,他死在自己家里——'突发心脏病'。”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病历。
“尸检报告我申请看过。没有尸检。直接火化了。”
“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谢横问。
“因为我爸临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姜黎的眼睛死死锁住他,“他说——'灰潮不是天灾,是有人没关好门。'”
实验室里很静,静得能听见标本柜里液体轻微晃动的声音。
灰潮。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像两颗钉子。
“姜研究员。”谢横缓缓开口,“'灰潮'这个词,官方口径里不存在。他们叫'不明疫情'。”
“对。”姜黎笑了,笑意冰冷,“这个词,只在极少、极少的内部文件里出现。谢横——你刚才的反应不对。正常人听到这个词,会问'灰潮是什么'。你没有。你连眼皮都没抬。”
“你想多了。”
“是吗。”她从写字板上撕下一页纸,推过来。上面是她潦草的字迹,记录着一串时间点:断桥指挥的用时、阿灰的应激数据、谢横入城后的每一次动向。密密麻麻,像一张蛛网。
“你过于了解病毒了。”她说,“了解得不像个买彩票的。我爸死前也是这样——他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然后他就'病故'了。所以我现在只问一遍:你知道什么?”
谢横看着那张纸,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它推了回去。
“我知道的,就是你也知道的。”他说,“有人没关好门。”
姜黎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把纸收回去,揉成一团:“行。你比魏东难对付。”
“姜研究员。”谢横站起身,“你把这些给我看了,不怕我出卖你?”
“你不会。”姜黎说得毫无犹豫,“因为你听到'灰潮'两个字的时候,瞳孔缩了。那不是听见陌生词的反应——是听见仇家名字的反应。”
谢横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送他到楼下。临走,谢横站在台阶上,状似随口问了一句:“那座塔,叫什么?”
“不知道。”姜黎说,“我查了三年,所有公开资料里,没有这座塔。它就像不存在。”
“存在过的东西,抹不干净的。”谢横说。
姜黎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下个月的样本研讨会,科研所缺个懂'现场'的顾问。我推荐了你。”
“我拒绝——”
“你拒绝不了。”她转身上楼,白大褂一摆,“你已经上了某些人的名单,谢横。离我近一点,比离我远一点,安全。”
——
谢横走出科研所,日头正烈。
他没有回驻地,绕着外城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那座白塔的影子挥之不去。
不是因为姜黎的故事。
是因为他见过。
前世,五年后,伞城陷落那天。他倒在北门广场的地砖上,视线模糊的最后几分钟里,他看见城门外的公路上,来了一支车队。
不是尸潮。是车队。军绿色的卡车,一辆接一辆,从南方来。车身上印着一枚标志——一座塔。
那座塔,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救援。可那支车队没有进城,没有救人。它们在尸潮里畅通无阻——尸群像避开它们一样让开一条路——停在广场上,穿防护服的人跳下车,开始搬运尸体。
一具,一具,码放整齐,像收麦子。
前世他死前最后的画面,就是那枚塔形标志,在尸潮的缝隙里,一闪而过。
那支车队,不是来救援的。
是来收尸的。
而伞城——这座幸存者挤破头也要进来的方舟,在某些人的账本上,从第一天起,就是一块圈好的麦田。
谢横站在外城的街角,抬头看了一眼内城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南方。
山那边,是湘西。
湘西山里,有一座不存在的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