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管处的办事员把一枚铁牌拍在桌上,头也不抬:“外围猎尸队,编号外九。任务三天一领,晶核五五分,死伤自负。下一个。”
铁牌是黑的,边角磨得发亮,入手冰凉。
谢横捏着它走出军管处,陈野凑过来:“横哥,这牌子怎么跟牲口牌似的?”
“差不多。”谢横说,“外围猎尸队,在伞城就是最末一等。”
伞城分三等。内城住指挥层、异能者和他们的家眷,水电齐全,听说还有热水澡;外城住士兵、技工、医生,凭证领配给;下城区塞满了普通幸存者,一个铺位睡三班人,空气里永远一股汗味和消毒水味。
至于他们这些挂“外”字号的——连下城区都算不上。住城外,命换粮。
“那咱图啥?”陈野挠头。
“图自由。”谢横把铁牌揣进兜里,“城里三等人都归赵四海管。城外,归我们自己管。”
老周在旁边补了一句:“还图个离城门近,跑路方便。”
谢横看了他一眼。老周嘿嘿一笑:“开玩笑,开玩笑。”
他没开玩笑。谢横心想。这老汉跟着自己这些日子,别的没学会,“留后路”三个字刻进骨头里了。
——
训练场在外城东侧,原是大学操场。
谢横去领第一天的任务简报时,场子里正好有一队人在操练。为首的短发女人一身黑色作训服,背对着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队列第三,刀出鞘慢了半拍。重来。”
是林雾。
她归队了。白刃小队——伞城直属军方的尖刀,专啃最硬的骨头。队员一水的制式装备,跟外围猎尸队的杂牌行头比,像正规军看叫花子。
林雾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谢横,愣了半秒。
“林队长。”谢横先开口,公事公办。
“谢队。”她回得同样公事公办。
两个人隔着三步远,像第一次见面。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爆发那天夜里,卷帘门内外的血,是怎么流的。
白刃小队的人围了过来。
打头的是个壮汉,背着一面改装的防暴钢盾,盾沿磨出了刃口,往那儿一站,像堵墙。他没说话,只朝谢横点了一下头,眼神在阿灰身上停了停,又移开。
“洪铁。”林雾介绍,“重装。”
陈野凑上去,掂了掂洪铁的钢盾,又拍拍自己的螺纹钢,咧嘴:“兄弟,改天练练?”
洪铁看了他一眼,看了看那根螺纹钢,又看了看陈野的胳膊。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在陈野的螺纹钢上敲了敲,听了个响,点点头。
就一个字都没说。
“他这什么意思?”陈野懵了。
“说你这棍,成色还行。”林雾说。
第二个蹦出来的是个瘦高个,眼睛亮得像刀片,上下打量谢横:“你就是断桥那个?带着条丧尸狗耍杂技的那个?”
“叶青。”林雾说,“速度系。嘴欠,不用理。”
“哎队长,我这是好奇!”叶青绕着阿灰转了半圈。阿灰纹丝不动。他啧啧称奇,“真不咬人啊?咬了可别赖我……”
“叶青。”林雾的声音降了八度。
“收到收到。”叶青缩回去,冲谢横挤挤眼,“外九队的,回头出任务碰上了,可别拖我们后腿——我们是白刃,你们是……什么来着?外围?”
“叶青!”林雾喝道。
谢横笑了笑,没接话。
前世他听过白刃小队的名号。伞城陷落前,这支队伍全员战死在北七区,一个没退。嘴欠的也好,沉默的也好——都是硬骨头。
他没法讨厌他们。
任务简报很快发下来:外围猎尸队近期的活,是清理城郊三个村子的零散尸群,顺路搜物资。叶青凑过来看了一眼谢横的简报,嗤了一声:“啧,扫村子的活也配叫任务?我们白刃明天出的那趟,简报上都得盖红戳。”
谢横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着简报上“死伤自负”四个字,叠好,揣进兜里。在伞城,这张纸就是外围队伍的命——轻飘飘的,没人当回事。
——
变故是在他们离开时发生的。
训练场边上,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人。白大褂,口罩挂在下巴上,手里捏着一块写字板,正一笔一笔地记着什么。
她看的不是白刃小队。
是阿灰。
谢横的脚步停了。
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眉眼清冷,写字板上的笔没停过。她绕着阿灰走了半圈,阿灰不安地动了动,往谢横身边靠了半步。
她立刻低头,又记了一笔。
“姜黎,科研所的。”叶青凑过来,压低声音,“怪人一个。见着尸体两眼放光,见着活人爱答不理。外九队的,我劝你离她远点——她前天刚把医务处一具尸体'借'去解剖了。”
姜黎听见了,头也没抬:“不是偷,是走流程借的。医务处的章都盖了。”
“……”
她走到谢横面前,停下,抬起眼。那双眼睛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像手术灯。
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
“你的狗,为什么不怕尸群的味道?”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什么?”谢横问。
“丧尸靠嗅觉定位同类和活物。”姜黎的语速不快,字字清楚,“活物沾上尸群的气味,同类会恐惧、躁动。这是常识。你的狗——”她看了一眼写字板,“断桥那天,它领着一百多只游尸走。前天入城检疫,检疫站的尸检样本就放在三米外,它心率平稳,没有任何应激反应。”
她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谢横。
“它不怕。为什么?”
谢横迎着她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它鼻子坏过。小时候被烟熏的。”
姜黎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没到眼睛里。
“狗的嗅觉细胞是人的几十倍。'被烟熏坏鼻子'这个回答,生理学上不成立。”她低下头,在写字板上写下最后一笔,“不过,我记下了。”
她转身走了,白大褂的下摆扫过操场的塑胶跑道,步速不快,像一台校准过的仪器。
谢横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楼方向。
老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小谢,这姑娘邪性啊。怎么连断桥的事都摸得门儿清……”
“她不是在问我。”谢横说,“她是在告诉我——她已经看了很久了。”
断桥、检疫、心率、应激。这些词串在一起,说明从入城那天起,阿灰的每一个数据,都躺在某本册子里。
更麻烦的是另一件事。赵四海说“科研所想要它”——想要阿灰的,就是这位姜研究员所在的地方。今天这场偶遇,八成不是偶遇。
谢横转过身,看着老周,一字一句:
“老周,传下去。这个女人,别让她靠近阿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