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夭把“你要不要来”四个字在嘴里含了两秒,没答。指尖探进外套内袋,碰到碎屏手机磨得发亮的边角,又缩了回来。
“你充电器呢。”她问。
顾霆琛从裤袋里摸出一根线。白色,接头处缠了一圈黑胶布,像被扯断过又接上的。“老宅夹层里一起摸出来的。他连充电线都留了。”
虞夭没接。她转身往会议室门口走,手搭上把手,回头看他。他还站在窗边,百叶窗合着,缝隙里漏进一道光,正好切在他下巴上。她忽然觉得这人今天有点不对劲,从银行出来之后话就少,少到每句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走,”她说,“去你办公室充。”
顾霆琛的办公室在顶层东侧,比会议室大出一倍,陈设却简单得不像霸总该有的排场。一张深色办公桌,两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落了一层薄灰,角落里那盆绿萝蔫着叶子,土面发白。虞夭扫了一圈,视线落在那张办公桌上。桌面干净,只有一个笔筒、一台显示器、一个键盘,连个水杯都没有。
“你平时不在这办公。”她说。
顾霆琛把充电线插进桌下的插座,另一头接上碎屏手机,屏幕还是黑的。他把手机搁在桌角,线绷得直直的,像怕它掉下去。“以前在别墅书房。搬回来之后,大部分时间在会议室。”
虞夭拉开椅子坐下,把铁盒从内袋掏出来,搁在手机旁边。铜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一圈,齿口刮着指腹。她盯着那块黑屏,等它亮。
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头浮出来,字色泛着黄:【宿主,长河商贸的工商内档我摸到一部分。股东变更备案那页的经办人签名,是“顾长河”三个字,右手写的,日期二〇〇三年四月十八日。比顾长安死亡证明晚三天。】
四月十八。虞夭在心里算了一下,顾长河十七号用顾长安工号在系统里改股东变更,十八号去工商窗口备案,二十一号顾长安在海南出车祸。三天,他把纸面上的事全办完了,然后人死了。她后槽牙咬了一下,牙根发酸。
“顾总,”她开口,“你二叔十七号在系统里改,十八号去工商备案。你爸二十一号才出事。中间这三天,你爸在哪。”
顾霆琛站在桌边,手插在裤袋里,看着那台黑屏手机。“海南。病历上写的是十九号入院,右手第四掌骨骨折,二十一号转院途中车祸。”
“十九号入院,二十一号就转院。”虞夭把铜钥匙拍在桌面上,声音不大,但脆,“谁给他办的转院。”
顾霆琛没接话。桌角那台手机的屏幕忽然闪了一下,跳出一个充电图标,白色闪电符号亮起来,屏幕碎纹里透出暗蓝色的光。两个人都低头去看。
屏幕亮了,锁屏界面,壁纸是一张旧照片,模糊得看不清人脸,背景像是海边,灰蓝色的天和水。虞夭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滑动解锁,跳出密码输入框,六位数字。
“你爸生日。”她说。
顾霆琛看了她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他伸手在屏幕上按了六个数,锁开了。桌面只有三个图标:一个短信,一个相册,一个录音。
虞夭先点开短信。收件箱里只有一条,发件人存的是“长河”,时间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九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内容很短:哥,你签的那份东西我拿到了。海南那边的事,你别管了,回来再说。
“你爸没回来。”虞夭把手机翻过去,屏幕对着顾霆琛,“他十九号晚上收到这条短信,二十一号转院路上出事。你二叔说‘海南那边的事你别管了’,这句话说明你爸当时在海南管着什么事,而且这件事跟你二叔有关。”
顾霆琛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退到桌面,点开相册。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跟壁纸一样,海边,灰蓝色的天,沙滩上有一双脚印,脚印旁边搁着一个铁盒子,方方正正,跟虞夭内袋里那个一模一样。照片右下角有日期水印:2003.04.19。
“四月十九号。”虞夭盯着那个日期,“你爸在海南拍了一张铁盒子的照片,同一天晚上收到你二叔的短信。这个铁盒子,他带去了海南,又带回来了。或者,他让人带回来了。”
顾霆琛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那张海边的照片亮在碎纹底下。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久到虞夭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别人的事。
“我妈是二〇〇三年春天走的。走之前一个月,她把我送到外婆家,说去海南找舅舅。后来外婆跟我说,我妈在海南出了事,舅舅去接她,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
虞夭把铜钥匙从桌面上拿起来,攥在手心,齿口硌进掌纹。顾长安是顾霆琛母亲的哥哥,信里叫“哥”,说明顾长安比顾母大。兄妹俩一个死在海南,一个死在从海南回来的路上。中间隔了不到两个月。
“你爸去海南,是去接你妈。”她说,“你二叔知道这件事,他发短信让你爸别管,说明海南那边的事,他插了手。”
顾霆琛没接话。他把手机拿起来,点开最后一个图标,录音。录音列表里只有一条,时长四十七秒,文件名是一串日期:20030419。他拇指悬在播放键上,没按下去。
“顾总。”虞夭看着他那只悬着的手,指腹上那道红痕在屏幕光里显得格外深,“你按不按,它都在里面。你爸留了这条录音,就是让人听的。”
顾霆琛按了播放键。
录音开头是一阵风声,很大,灌进话筒里,呼呼地响。然后是顾长安的声音,比顾霆琛记忆里沙哑,带着喘,像在走路。他说:霆琛,你要是听到这条录音,说明爸没回来。海南的事,你别查,查了也没用,那些人不是你能碰的。爸给你留了东西,在老地方,你妈知道在哪。别信你二叔,别信顾家任何人。还有——
录音断了。风声还在,但顾长安的声音没了,像被人掐掉了后半句。四十七秒,最后十几秒全是风,吹得话筒嗡嗡响。
顾霆琛把手机放下,屏幕暗下去,碎纹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他站在桌边,手垂着,肩膀没塌,背挺得很直,但虞夭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
“最后那句话没说完。”虞夭说,“‘还有’后面是什么,你爸没录完,或者被人剪了。”
顾霆琛把手机翻过来,背面朝上,A-037的标签贴着桌面。他看着那个标签,开口的时候嗓子有点哑:“录音文件修改时间,是二〇〇三年四月二十号凌晨一点零三分。我爸十九号晚上录的,二十号凌晨被人动过。”
虞夭低头看了一眼小九的面板,小九已经滚出一行字:【宿主,录音文件确实被截断过。原始文件应该更长,被剪掉的部分删干净了,恢复不了。但文件属性里有个备份路径,指向一个叫“海南-04”的文件夹,那个文件夹在手机里不存在,可能被删了,也可能在别的设备上。】
“海南-04。”虞夭念了一遍。她把手机从顾霆琛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用指甲刮了刮那张A-037标签的边缘。标签翘起一角,底下露出另一层纸,颜色更旧,上面印着半个字,像“海”字的上半截。
“顾总,”她说,“你爸这个手机,标签底下还有一层。他贴了两层标签,上面这层是顾氏行政部的,底下那层是什么,得撕开看。”
顾霆琛伸手把手机拿回去,指腹在标签翘起的角上按了一下,没撕。他把手机揣进裤袋,跟那个方形硬物并排搁着,然后从桌角拿起充电线,一圈一圈缠好,收进抽屉。
“不撕。”他说,“等我查清楚海南那个文件夹在哪,再撕。”
虞夭看着他关抽屉的动作,手很稳,但关到底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抽屉里有什么东西卡住了。她没追问,站起来,把铁盒收回内袋,铜钥匙塞进口袋,跟档案室那把并排放着。
“今晚你睡哪。”她问。
顾霆琛的手还搭在抽屉把手上。“办公室。”
“行。”虞夭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的光扑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你爸录音里说‘别信顾家任何人’,这句话你记住。明天小陈从茶楼回来,我让他把拍到的照片给你看。茶楼二楼那个拿文件袋的人,我让小九查了去向,他上了顾成的车,往城东工业区方向走了。”
顾霆琛站在桌边没动。走廊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沉在暗处,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从那半边暗处传出来,闷闷的:“工业区那边,顾成有个仓库。”
“我知道。”虞夭靠在门框上,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瓜子,嗑开,壳捏碎在指尖,“你爸录音里被剪掉的那句话,我猜跟那个仓库有关。你今晚别去,明天白天再说。你要是半夜一个人开车过去,出了事,你爸这条录音就白留了。”
顾霆琛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到底没反驳。他把抽屉钥匙拔出来,攥在手心,指节发白。
虞夭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往走廊走。走了两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顾总,”她说,“你爸那个手机,充电线别拔。明天早上我来,我们再看一遍录音。四十七秒,我总觉得不止剪了一句话。”
她没等他回话,径直往电梯间走。皮鞋跟磕在走廊地砖上,一声一声,往深处沉。小九的面板从她肩头浮出来,字滚得慢,像在斟酌:【宿主,顾长河那条短信说‘海南那边的事你别管了’,这句话跟录音里被剪掉的部分,可能是同一件事。另外,工商内档里长河商贸的注册地址,就在城东工业区。跟顾成那个仓库,隔了两条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