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库的灯管闪了一下，白晃晃的光在虞夭鞋尖上跳了两跳，又稳住了。她没急着走，站在车门边上等顾霆琛锁车，遥控器“嘀”了两声，车灯在水泥柱上扫出一片反光，把柱子上贴的那张“禁止吸烟”照得发白。

　　“阿强那边，”她把手插进外套口袋，指头碰到铁盒的方角，硌了一下，“你什么时候让他去的茶楼。”

　　“昨晚。”顾霆琛把钥匙揣进裤袋，往电梯间走，“你跟我说换小陈之前，我已经发过消息了。”

　　虞夭脚步顿了一下。昨晚发的。阿强今天一早去茶楼转了一圈，转完就走，这中间隔了几个钟头，顾长河那边但凡有个人认得他的脸，这趟盯梢就是白送。她张了张嘴，没把这话说出口，跟着他进了电梯。

　　轿厢里就两个人，楼层数字从负一往上跳，红光一格一格地爬。顾霆琛靠着轿壁，手插在裤袋里，指关节顶着布料，那个方形硬物的轮廓又显出来了。

　　“顾总。”虞夭盯着那个轮廓，“你裤袋里到底揣的什么。”

　　顾霆琛把手抽出来，空的，垂在身侧。指腹上那道红痕结了薄痂，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边缘还留着一圈发白的胶印。

　　“手机。”他说。

　　虞夭没拆穿。那轮廓比手机厚，边角也太硬。电梯到一楼，门一开，前台小姑娘正举着听筒，看见他们出来，捂着话筒急急地喊：“顾总，有位顾先生在一号会议室等您，说是您二叔，来了快二十分钟了。”

　　顾霆琛脚步没停，径直往走廊那头走。虞夭落后他半步，掏出手机，小九的面板浮上来，字滚得比平时慢，一个一个往外蹦：

　　【宿主，阿强十分钟前从茶楼后门走了。小陈还在街对面便利店坐着，刚发消息，说茶楼二楼那个拿望远镜的人换了位置，现在坐在靠楼梯口的卡座，望远镜搁在桌上没收。】

　　虞夭把手机翻过去，快走两步，递到顾霆琛眼前。他扫了一眼，步子没变，下颌线绷紧了一瞬。

　　“阿强撤了。”虞夭说，“他撤得比小陈到得还早。你昨晚那条消息，他今天一早就去茶楼转了一圈，转完就走。顾长河的人要是看见过他，现在会议室里坐的那位，心里就有数了。”

　　顾霆琛在一号会议室门口停下来。门没关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里面透出灯光，还有一股淡淡的樟脑味——顾长河大概刚从老宅那边过来，衣服上还沾着老宅柜子里的气味。顾霆琛抬手，没推门，先回头看了虞夭一眼。

　　“你进去，还是我进去。”

　　“你谈，我旁听。”虞夭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朝上，录音界面已经开着，“会议室监控我让小九连上了，备份走云端。你二叔要是提代持，你让他把话说全，别打断。他要是问铁盒里有什么——”

　　“他要是提你爸那张纸条呢。”

　　“他没看过那张纸条。”虞夭说，“但他知道铁盒在我手里。他要是问，你就说不知道，没打开。”

　　顾霆琛看了她两秒，推门进去了。虞夭没跟，靠在走廊墙上，门缝里漏出来的光打在她鞋面上。她听见顾长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前天在行政部签字时沉了些，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和气，像茶壶盖底下压着那口气。

　　“霆琛，坐。茶刚泡的，你爸以前喝的那种。”

　　顾霆琛没坐。皮鞋踩在地板上，走了几步，停住。“二叔，茶先放着。你派人在银行门口堵我，又让人在茶楼拿望远镜看街面，这两件事，你先说哪件。”

　　里面静了两秒。虞夭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小九把会议室音频切了过来，耳机里先响了一声椅子腿刮地板的“吱呀”。

　　顾长河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银行门口那个，是我让老赵去接你。你爸的箱子开了，我这个当二叔的，总得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里面放的是我爸的股权代持协议。”顾霆琛的声音很平，“百分之三十二，留给我。协议上写得清楚，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代持、变更或注销。二叔，你二〇〇三年四月十七号用我爸工号改的那份股东变更，改的就是这百分之三十二。”

　　虞夭在走廊上把手机换了个手。顾霆琛把话挑明了，比她预想的快，她原本以为他至少要绕两句。里面顾长河没立刻接话，椅子腿又在地板上刮了一声，像是往后靠了靠。

　　“霆琛，”顾长河的声音沉下来，“你爸那份协议，我认。但你手里只有协议。工商登记上那百分之三十二现在挂谁名下，你查过没有。你爸当年把股权转给虞氏代持，虞氏是谁，你妈娘家。你妈走了以后，虞氏那边还有没有人认这笔账，你心里有数吗。”

　　虞夭眼皮抬了一下。这话听着和气，意思却清楚得很：协议是真的，可工商登记上那百分之三十二的归属，他手里还捏着另一套东西。她低头给小九打字：查工商备案，那百分之三十二现在挂谁名下。

　　小九的面板滚出一行字，滚得慢：【宿主，工商内档调取要时间。但顾长河这句话说明他手里有备案材料。他当年改股东变更，不是只改了一份纸，工商那边可能也动了。】

　　会议室里顾霆琛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度：“工商那边挂谁名下，我查得出来。二叔，你今天来，不会就为了告诉我这个。”

　　顾长河又笑了一声，这次长了些。“我来告诉你，你爸当年拿不动的东西，你现在也拿不动。那百分之三十二，工商登记上挂的是长河商贸。你要拿回去，得先过我这一关。”

　　虞夭靠在墙上，后槽牙咬了一下。长河商贸，顾长河自己的公司。他当年用顾长安的工号改了股东变更，把股权转到自己公司名下，工商备案也做了。顾霆琛手里那份协议是原件，可工商登记认的是备案材料，打官司要时间，要证据链，顾长河拖得起，顾霆琛不一定拖得起。

　　她低头给小九打字：查长河商贸的工商内档，股权变更那页的经办人和日期。

　　小九的字滚出来：【已经在查了，宿主。另外小陈发来第二条消息，茶楼二楼那个人从卡座起身了，往楼下走。他手里没拿望远镜，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虞夭把手机按灭，直起身。会议室门缝里的光晃了一下，顾长河的影子从门缝底下拉出来，拉长，像是站起来了。她往门边靠了半步，听见顾长河说：“霆琛，我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把协议原件交给我，长河商贸那边我配合你做工商变更，把股权过回你名下。过了三天，我就当你爸那份协议不存在。”

　　顾霆琛没回话。椅子腿又刮了一声，这次是顾长河往门口走。虞夭退开半步，靠到走廊对面的墙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指头压着边框，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门开了，顾长河走出来，看见她，脚步没停，脸上那点笑意跟前天在行政部电梯口一模一样。

　　“虞小姐，”他说，“又见面了。”

　　“顾先生。”虞夭点头，语气平平的，“茶喝了二十分钟，谈出结果了吗。”

　　顾长河在她面前站定。他比顾霆琛矮半个头，肩膀宽，站直了像堵墙，西装袖口往上缩了一截，露出手腕上一道旧疤。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然后往下移，落在她外套内袋鼓起的那一块——铁盒的轮廓在布料底下顶出来一个方角。

　　“你手里那个铁盒子，”顾长河说，“你爸留给你的东西，你最好看紧点。顾家老宅的柜子，我比你熟。”

　　他说完，转身往电梯间走。皮鞋声在走廊里响了几步，电梯门开，他进去，门合拢前没再回头。

　　虞夭看着电梯门关上，低头把手机翻过来。小九的面板亮着，最后一行字滚过去：

　　【宿主，顾长河刚才那句话，不是威胁，是提醒。他知道铁盒在你手里，也知道铁盒里有什么。他不敢抢，但他要让你知道他知道。】

　　虞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觉得这话绕得跟口令似的，又把手机塞回口袋，推开会议室门。

　　顾霆琛站在会议桌那头，手撑着桌面，面前那杯茶没动过，杯壁上凝了一圈水汽。他抬头看她，眼睛里那点红已经压下去了，眼底那层青灰比刚才更重。

　　“三天。”他说。

　　“三天不够。”虞夭走到桌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他给你三天，是因为他知道你三天之内查不清工商备案。他在拖你。”

　　顾霆琛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插进裤袋，那个方形硬物的轮廓又顶出来。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虞夭等着，等了三四秒。走廊外头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吱呀吱呀地碾过去，他没开口，只是从裤袋里把那个东西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一个旧手机，黑色，屏幕碎了半边，边角磨得发亮，背面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我爸的。”他说，“昨晚在老宅夹层里摸到的，跟那张卡放在一起。我一直没跟你说。”

　　虞夭看着那个碎屏手机，又看了看顾霆琛的脸。他站在会议桌那头，手垂在身侧，指腹上那道红痕在灯下泛着暗色。她伸手把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没亮。

　　“没电了。”她说。

　　“充上电，里面有什么，我不知道。”顾霆琛说，“但二叔要的那份股东变更原件，可能不在他手里。在我爸这个手机里。”

　　虞夭把手机翻过来。背面那张标签上印着“顾氏集团行政部 A-037”，字掉了一半，A和0之间有一道折痕。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内袋，跟铁盒并排搁着，两个硬物硌在一起，沉甸甸地压着口袋，走路会撞出闷响。

　　“顾总，”她说，“你昨晚摸到这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不一起拿出来。”

　　顾霆琛没回答。他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拉开一条缝，楼下的车流在缝隙里亮成一条光带。他背对着她站了几秒，才开口，声音被玻璃挡回来，闷闷的。

　　“我怕这东西一拿出来，我爸就真的回不来了。”

　　虞夭站在他身后，没接话。会议室里很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还有窗外偶尔漏进来的一截喇叭响。她把那杯凉茶端起来，走到窗边，倒进旁边的绿植盆里，茶水渗进土里，闷闷地响了一声，一股茶叶的涩味散出来。

　　“顾总，”她说，“你爸回不来了。但他留的东西，一样一样都在。协议、说明、钥匙、手机。他给你留了路，你得自己走。”

　　顾霆琛没回头。他把百叶窗合上，转过身，从她身边走过，往门口去。走到门边，他停了一下。

　　“那个手机，”他说，“今晚充上电。你要不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