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第二声喊还没落地,阿瞑已经朝灶间又近了半步。鞋底蹭着柜台腿,蹭出一声闷响,像谁拿指甲刮了下桌板。
“灯笼上画的什么,你再想想。”
“你这丫头——”老头把抹布往肩上一搭,从灶间门里走出来。油灯的光跟着他挪,把他脸上的褶子照得一道一道的,“我隔着一整片水面看的,能有拳头大一团白,我还能看清上头画的什么?”
“圈里头有东西。”阿瞑说,“你方才说了,他提着灯笼走,灯笼纸上画着东西。隔得远看不清,那是看不清画的是什么,还是看不清画的是个圈?”
老头站住了。他盯着阿瞑看了两息,伸手把柜台上的油灯往自己那边拨了拨,灯芯烧出一股焦味,呛得他偏了下头。
“圈。圈我记得,是个圆的,画在纸正中间,圈里头有几点黑的,墨点和墨点之间还连着线,跟蜘蛛网似的。我那时候还想,灯笼上画蜘蛛网,什么人家挂这种灯笼。”
阿瞑的指头在袖袋里那张图上按了一下。池子形状,正中偏北一个圈,圈边两个墨字。指腹底下的墨线忽然发了烫。
“老头,灯笼是白的,纸也是白的,墨线勾的圈。”她嗓子发紧,像吞了口没咽下去的干饼,“那是丧灯笼。不画符,不画花,只画星图的丧灯笼,长安城里谁会扎?”
老头没接。他弯下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酒壶,拔了塞子闻了一下,又塞回去,壶嘴在柜面上磕出轻轻一声。
“钦天监。钦天监每年冬至祭天,抬的那几盏灯就是这样,白纸墨线,画的是二十八宿。我年轻时候在观星台外头看过一回。”
屋里静了静。周书办在床上翻了个身,板床吱呀一响,像有人拿脚踩了块薄冰。
阿瞑转身往外走。
“哎——”老头在后面叫,“你上哪儿去?天都黑透了!”
“去芦苇荡。”阿瞑撩开门帘,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往灶间方向倒,“他说初七之前挖,我等不了。今夜就挖。摸完了那只手,我才知道该不该下池。”
陈九在门口追上来,一边走一边把腰带往上提了提:“你疯了?大半夜下水边上挖死人手——”
“你明天照旧去东宫。”阿瞑打断他,步子没慢下来,“白天去,别夜里。腰牌带好,问清楚封铁板是谁撤的。问完了在棺材铺等我,别到处找我。”
陈九噎了一下,跟了两步,忽然又急了:“那挖手呢?你一个人挖?”
“我叫老渔头挖,我在边上等着。”
“他要是不肯呢?”
阿瞑把手里的铁链子提起来晃了一下,链环在黑夜里哗啦一响:“他的船押着我的爪子,我押着他的短处。他二十年前剁下一只手,自己藏了。这事捅到大理寺,他这辈子别想再在太液池边上送鱼。”
芦苇荡在夜里是另一种动静。苇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响成一片,把人的脚步声全吞了。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半边,照在浅水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鳞。阿瞑踩着软泥往里走,鞋帮子又陷进去半寸,她索性把鞋脱了提在手里,光脚踩泥,凉意从脚心一直窜到小腿肚。
船还在。船头盘着铁链子,爪尖朝下扣在船板上。
老渔头是从舱里爬出来的,头发乱着,眼皮肿着,显然刚从睡梦里被拖起来。他蹲在船头上,听完阿瞑的话,把手里半截旱烟锅子在船帮上磕了三下,磕得咚咚响。
“你让我今夜挖?”
“今夜挖。”阿瞑站在泥里,一手提鞋,一手提链子,“初七之前我要摸,摸完了我还得想辙。你留到初七当天给我,我摸完了手就得下井,脑子来不及转。”
“晦气。”老头把旱烟锅子往腰里一别,“二十年的东西,埋在船底下,我天天踩着它睡觉,你现在让我挖出来——”
“你天天踩着它睡觉,也没见你少活几年。”阿瞑把链子往船板上一搁,“挖不挖?”
老头瞪她,瞪了半天,忽然啐了一口唾沫在泥里:“挖。可话说前头,挖出来你要是摸不出个名堂,这只手我还塞回去,以后你别再来找我。”
“行。”
老头骂骂咧咧地跳下船,赤脚踩进浅水里,把船往岸边拖了半截。他搬开舱板,弯腰进去摸索了一阵,摸出一把锈得看不出模样的短铲。阿瞑和陈九站在岸上,听他铲子在船底泥里捣,一下一下,跟挖槽似的。
“有了。”老头忽然停了,铲子往泥里一插,“搭把手,别用手抓,拿这个。”
他从舱里甩出一块油布。阿瞑接住,蹲到船边,把油布摊在泥地上。老头用铲子把一团裹着泥的东西挑上来,落到油布上,闷闷一响,像一截湿木头砸地。
“你摸吧。”他退开半步,把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得格外用力,“摸完了告诉我,我这二十年到底睡在谁上头。”
阿瞑把鞋放下,蹲在油布边上。她先没伸手,先闻。泥腥气底下压着一点别的味,很淡,像风干透了的旧年糕。
她把手伸出去。
指尖碰到那只手的腕骨时,先觉出干,干得跟晒透的柴一样,皮贴在骨头上,一按就能按出个坑。然后那点凉从指腹钻进来,钻得极快,一瞬间就把她后颈那枚硬物点着了。烫意从脖颈往上冲,冲到眼前,黑夜里那片灰蒙蒙的光忽然被扯开,扯成一条一条的白。
她看见了水。
水从铁板缝里往上冒,冒得慢,冒一下停一下,贴在铁板底下的那张脸上全是水。有人扒着铁板边沿,十根指头抠在缝里,指甲先是劈了,后来连根翻起来,血在水里散成一丝一丝的红。
铁板上面透下一团白。白的一团,中间有墨线勾的圈,圈里头几点黑,连着线。
有人在上面说话,声音隔着铁板传下来,闷得像从井口喊下来的:“时辰到了没有?”
“到了。”
“那落吧。”
铁板往下沉。很慢,不是砸下来的,是一寸一寸往下压的。底下的手抓不住,铁板边沿刮过他的指甲,刮过去,手就滑脱了,人往下沉。沉到水里的时候他还在挣,脚上的链子哗啦一响,链子另一头不知道连着什么东西,把他往更深处拽。
最后一幕,是他仰着头。水面之上,那团白灯笼还在,灯纸上的星图点得清清楚楚,圈里的墨点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最末一个的位置,是空的,只拿指甲刮了一道。
阿瞑猛地收手。
她跪在泥里,手撑着膝盖,胸口一起一伏。后颈那枚硬物还在烫,烫得她整条脊梁骨都在跳。她没顾上喘匀气,另一只手已经在油布上摸索,把那只手翻过来,掰开蜷着的手指。
指头缝里嵌着一小片纸,硬了,发脆,边沿毛糙,沾着干透的血。她用指甲一点一点抠出来,摊在掌心里看过。
白纸,墨线。一圈,圈里十二个墨点,连线连得端端正正。第十三个位置,是空的,刮痕很浅。
“摸出什么了?”老头在边上问,声音干得也像烤过。
阿瞑没抬头。她捏着那片纸,指头有点抖。
“摸出个时辰。”她说,“铁板是被人从上头一寸一寸压下去的,不是失足,不是溺死,是有人特地等在水面上,等他在底下抓住铁板,再慢慢往下压。”
老头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撞在船帮上,咚的一声。
“还有,”阿瞑把纸片举到眼前,明知道看不见,还是举着,“这灯笼上的星图缺一颗,缺的这颗,跟他手脖子上那颗的墨,是同一个人拿同一支笔点的。”
她终于抬起头,面朝着北边。芦苇荡外头,皇城方向的夜空泛着一点城火的暗红。
“画这张图的人,二十年前在太液池上提灯,三年前又提着灯走过一回。”她把纸片收进贴身的内袋,指头在内袋口按了两下,“今夜这张图,又送到我手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