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东西就像一只得了重病的老狗,在家里疼得哼哼唧唧,但门外来了个强盗,还是会龇着残缺的牙,虚张声势地狂吠几声,尽管它牙都掉光了,咬人也只是拿牙龈蹭一下。
西蒙不是什么密探,就是个临时工,打着别人的旗号,私下干点收保护费的事,没成想碰了个钉子?但那又如何,这事儿还没完,只要没死绝,就有油水可榨——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哪怕是个烂骆驼,扒层皮也能卖几个铜板。
明天,还有机会。
天刚泛起鱼肚白,惨白的光勉强把堡垒从黑夜里抠出来。众人都比他起得早——有伤的人睡不踏实,翻个身都疼醒。西蒙拖着两条伤腿起身,大腿内侧的擦伤火辣辣地疼,一直蹿到太阳穴突突地跳。但这点皮肉之苦,比起空手而归的晦气,连个屁都算不上。
刚进入空地,就冲着墙角还在磨巨剑的科特和鲁克道。
“去,给托比那憨货挑个好坑。至少六尺深,别让野狗闻着味儿刨出来,挖完立刻下葬。”
人死了就得挖坑埋,等也没用,土能埋一切。
又开始吩咐车夫。“去喂马,有两匹归你了。托比一入土,咱们立刻动身。”
安排完这堆烂事,他眼皮一抬,瞥见屋顶上一团黑影。仔细一看是老伯爵裹着斗篷,像一团被人随手扔在墙头的烂泥,杵在那儿伸着脖子往远处瞅,那姿势,蠢得让人心里发堵。
他是怎么上去的?西蒙眯起双眼……这老东西昨天还需要人扶,今天居然爬那么高?正好,再敲打一番。
懒得走楼梯,那样太慢,还得绕。直接踩着风化得跟酥饼似的石棱,几步蹿上二楼,再从一扇漏风的破窗翻了上去。脚下的瓦片结了霜,一踩就碎,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走近了才看清,老东西根本不是站着,是瘫着。背靠着烟囱,一身肥膘像是没了骨头支撑,软塌塌地堆在瓦片上。
不远处,管家缩在另一扇窗边,抱着个酒囊,毫无形象地时不时抿一口,脸上是一种认命后的死灰,风一吹,抖得像抽筋。
西蒙顺着那老东西的视线望过去,眉梢一挑。
城镇那边,正冒着几道浓烟。那不是做饭的烟——做饭的烟是白的,轻的,散得快——这是黑得发稠的烟,像墨汁一样泼在惨白的天上,一团一团地翻滚。隐约还有火头蹿起来,显然不是烧柴,而是烧房子,烧一切能烧的东西。
风里夹着一股焦糊味,闻着就让人恶心。
“啧!”西蒙咂了咂嘴,声音里听不出半点同情,只有一种看戏的兴味,“那是伯爵府?还是某位跑路官员的家?”
老伯爵没回头,喉咙里像塞了把沙土,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是镇子……南边最好的平民居。”
“烧了干净。省得看着那些破烂心堵,也省得你对着一堆烂账发愁。”西蒙蹲下来,阴影把那团肥肉罩住大半,像一片乌云盖在烂泥上。“怎么,心疼了?心疼那些平民,还是心疼那些收不上来的税?”他嘴角咧开那道似笑非笑的缝。“还是说,你在等?等火把镇子烧个精光,你就不用安抚流民,不用修补城墙,连心里那点假惺惺的愧疚,都能被这把火烧个干净?老东西,你这算盘打得,连帝都的吸血鬼都得管你叫师父。”
火势越来越大,黑烟滚滚,隐约能听见远处传来细微的哭嚎和木头爆裂的脆响,就像是这烂透了的领地正在咽气。
老伯爵终于转过头,那张满是褶子的肥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他看着西蒙,眼睛像两口枯井。
“火是干净的……”老伯爵深吸了一口那焦糊的空气,像是在闻一瓶陈年的劣酒,还咂了咂嘴,“烧了,就什么都不剩了……总比被人一刀刀割肉强,那太疼了……”
西蒙盯着那双死灰的眼睛。以为能看到恐惧,看到崩溃,看到这老东西跪下来求他……结果只看到一摊烂泥,安静地等着被烘干。
“干净?”西蒙心里的火彻底灭了,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烧干净了,你也得陪葬。传到皇帝耳朵里,这‘治理无方’的罪名就算钉死了。到时候,你连被割肉的资格都没有。”西蒙继续嘲讽,“你那点祖传的荣光,经得起几次大火?坐在这儿看着家业烧成灰,这就是你家的风骨?大火能让你看见什么?”
一旁的管家剧烈咳嗽起来。
老伯爵没理会管家的动静,也没反驳西蒙的嘲讽。他只是看着那越来越浓的黑烟,低声,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西蒙,更像是说给这即将陪葬的自己听:“火光里,能看见祖宗的脸。他们也在看,看我……是怎么把这百年家业,守成一片灰烬的。”
西蒙眉头死死拧紧,一股无名火堵在胸口。明明占尽上风,却被对方那副无视的姿态压过一头——你骂他,他不应;你威胁他,他不怕;你站在他面前,他当你是空气。啐了一口,转身就找地方下去。靴子踩在瓦片上,咯吱作响,像是在嘲笑这场无聊的对峙——嘲笑的不是老伯爵,是西蒙自己。
跳回地面,拍了拍斗篷上的瓦屑,回头瞥了一眼还坐在屋顶上的那团黑影,和远处那冲天的黑烟。这堡垒、这家族、这地界,“晦气。”西蒙骂了一句,今天还得赶路,没空陪一个等死的古董发呆,但那黑烟的味道,却像那老东西的“良心”一样,黏糊糊地半天散不去——甩不掉,擦不净。
堡垒外的土坡上,几人合力挖好墓穴,棺材匆匆下葬,没时间准备墓碑。
“……身死异乡,没有故土的泥土覆身,但神的恩泽遍布世间每一寸土地。不必执念于家乡墓园,只要心怀忏悔,此处一样可以接纳他的躯壳……”莉奥拉轻声念着悼词,为托比举行一场简单的安葬仪式。西蒙站在一旁,眼神仍时不时瞟向远处的黑烟。
悼词结束后,众人纷纷拿起铁锹填土,填到一半时,伊莱亚斯好像想起什么,红着眼说:“托比很喜欢唱歌。”
“唱歌啊?”西蒙下意识回答,“我熟啊!”
他没有看坟坑,目光依旧看向镇子上空那团不散的黑雾,低声开口。调子并不响亮,有些地方走音断裂,词曲不搭,更像是自言自语的念叨。
“游荡路上慢慢走 不害怕 莫回头
地狱开花不见花 思未断 仍在念
来世兄弟还是你 愿来生 再相见
过了一关又一关 天使魔鬼 滚一团
此生的苦闷有太多
你总爱做极乐美梦
梦里国度挂金银
没贫穷 没饥饿
你就安心上路吧 不要再来惦记了
三界外无忧无虑 且速速离世去
你就安心上路吧 不再留念人间了
喝了这杯酒 只为记着你……”
念到最后他闭了闭眼,刻意用一句粗口盖过胸腔里的闷意。
“妈的,编不下去了。”
说完立刻弯腰起锹,不愿多停一秒,假装方才这一段念叨,仅仅是无关紧要的消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