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尊石像同时迈出第一步的石质闷响，像八面同时敲响的丧钟，狠狠砸进圆心那八个人的骨头缝里。

所有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从互相敌视的眼神里惊醒过来。赵铁刚抬起的手还僵在半空，周蔓刚放下的手臂还没完全落回身侧，苏青抱着相机的手指刚收紧到指甲泛白，林素刚要再一次崩溃落泪——那闷响顺着石质地面传上来，顺着鞋底爬进脚踝，顺着小腿钻进膝盖，震得每个人都骨髓发酸，像有八把钝刀同时在骨缝里一下一下地剜。

“动了……”老韩的声音在发抖，他贴着石像站得最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两个字，“那些东西……真的动了……”

他这句话像一把刀，瞬间切断了圆心所有人之间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互相算计、互相提防、互相准备把谁推出去的心思。八个人同时往后缩，可他们身后就是石像刚刚让出来的半步空隙，缩无可缩，退无可退，每个人的肩胛骨都几乎顶到了旁边人的脸，呼吸喷在对方粗糙的衣领上，混着那股越来越浓的腥甜石粉味，让人一阵阵地反胃。

石像没有立刻扑上来。

它们只是迈着那种整齐划一的、近乎活人散步的节奏，一步，又一步，缓缓地朝着圆心收拢。每一步落下，石屑就从它们脚底下扑簌簌地落一层，在身后留下一串模糊的、正在慢慢被新石粉覆盖的脚印。那些脚印和他们脚下的粉痕不一样——粉痕是冷的、亮的、锁人的；这些脚印是暗的、沉的、像石头自己长出来的根须，一寸一寸地往石地深处扎。

“别盯着它们。”陈默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不高，却像一根针扎进了所有人混乱的神经，“盯着它们，它们就不动。别让它们看出我们怕。”

这句话是他从进石厅第一天就摸出来的铁律——目视则静止，盲区则微动。可现在这个铁律在石像的集体迈步面前，像一张被水泡烂了的旧网，根本兜不住什么。八个人的视线必须分散才能同时盯住八尊石像，可他们总共只有八双眼睛，每双眼睛盯一尊已经是极限，谁来盯中间？谁来盯身后？谁来盯那些看不见的死角？

视线刚一拉开，石像的脚步就又快了半分。

“我操——”赵铁骂了一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压不住的慌，“它们怎么越盯越动？！”

“不是越盯越动。”周蔓的牙关在打颤，却还是强迫自己把话说清楚，“是我们盯不过来。八尊，八双眼睛，每个人只盯一尊，另外七尊在你余光里就动。你一转头盯新的，原来那尊又动。”

她的话像一盆冰水，把所有人最后那点侥幸浇得透心凉。

从进这间石厅到现在，他们一直以为自己握着规则的钥匙——只要盯着，就能赢。可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明白，这间石厅的规则从来不是“盯着就能活”。它是一道算术题，八个人，八尊石像，看似一对一，天公地道。可只要人心一乱、视线一散、互相一猜忌，这道算术题就会在一瞬间变成八对八对八——每个人要盯的不只是自己面前那一尊，还有身边人那一尊，还有自己余光里正在偷偷挪过来的那一尊。

盯不过来。

永远盯不过来。

空气里的石粉味浓得发腻。那种腥甜混着干涩石灰的气息，此刻已经浓到让人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一口潮湿的水泥，喉咙里发紧，肺腑里发沉。石屑从穹顶无声地落下来，落在每个人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活人的皮肤上，那些灰白色的石痕在石屑落下的位置，像被喂饱了似的，又开始一点点往外蔓延——赵铁小臂上那道已经过肘的纹路，此刻正在往大臂爬；林素脖子上那道从锁骨延伸上来的印子，已经爬到了下颌线；老郑手背上交错的纹路，此刻连指节都开始发硬；苏青腕间那道绕腕的枷锁，正在一寸一寸地往手心攀。

没有人说话。因为说话就要开口，开口就要吸进更多的石粉。

所有人都在喘息，用最浅、最短、最快的节奏，像八只被按在玻璃板上的鱼。

就在这一片急促的、互相交叠的喘息声里，有一个人的呼吸，始终是慢的。

慢得不像一个身处合围绝境、被石像步步紧逼的人。

慢得像——像根本不需要喘气。

那呼吸声从圆心最角落的位置传出来，混在其他人粗重急促的喘息里，淡得几乎听不见。没有人注意到。因为所有人的视线都钉在面前正在逼近的石像身上，所有人的耳朵都被自己胸腔里那颗被强制同步的心脏跳声塞满，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根本腾不出多余的力气去分辨哪一个人的呼吸不对。

唐小亮缩在最角落，依旧是那副抱着头、佝偻着背、肩膀微微发抖的姿势。他的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和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他没有抬头，没有看石像，没有看任何人，像一只已经被吓破了胆、彻底放弃了观察、只剩下本能蜷缩的小动物。

可就在他蜷缩的那一小块阴影里，有一些极其细微、极其反常的事情，正在无声地发生。

落在他肩膀上的石屑，和落在别人身上的不一样。

别人身上的石屑，一沾到衣服就像被磁石吸住了似的，牢牢粘在布料上，顺着石痕往皮肤里钻。他肩膀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落在衣服上停了不到一息，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弹了一下，无声地滑下去，落在脚边的石地上，铺成一小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

那一小圈灰，以他为圆心，半径正好半尺。

半尺之内，石屑落不到他身上。半尺之外，石屑正常飘落。

像有一层看不见的、圆形的壳，把他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更怪的是声音。

八尊石像迈步的石质闷响，在靠近圆心这半边时，本该被石墙反弹回来形成回声。可在他头顶上方那一小块空气里，所有的回声都消失了。石像的脚步声、赵铁粗重的喘息、林素压抑的抽噎、石屑落地的沙沙声——传到他那个位置时，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捂住了似的，变得又远、又闷、又模糊，仿佛他不是站在石厅正中央，而是站在另一个被隔音的、单独的空间里。

没有人听见。因为没有人往那个方向听。

所有人的耳朵都在抓石像的脚步声，都在抓身边人喉咙里漏出来的、带着恐惧的呼吸声，都在抓石粉落在衣服上的那种令人牙酸的细碎摩擦。那个角落里不正常的安静，被整个石厅的嘈杂完美地盖了过去，连一丝缝都没露。

石厅里的气氛，在石像又逼近了三步之后，被彻底压到了临界点。

“这样下去不行。”陈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得像一潭死水，却比任何人的嘶吼都让人觉得冷，“我们不能再八个人挤在一起。挤得越紧，它们围得越拢。”

“那你说怎么办？”赵铁几乎是吼出来的，“往外走？往哪儿走？四面都是它们！”

“不是往外走。”陈默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在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极轻地停了半瞬，又移开，“是分散。八个人，八个方向，每一尊石像面前只站一个人，每一个人只盯自己面前那一尊。它们一动，我们就退。它们停，我们就停。至少——”

“至少什么？”周蔓追问。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所有人挤在一起，把后背全露给它们。”陈默说。

这句话在石圈里落下，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

赵铁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他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他们现在这个挤成一团的姿势，的确是最糟的——八个人后背对着后背，每个人的视线都只能覆盖自己面前那一片，身后和身侧全是盲区。石像只需要在任何一个人的盲区里多挪一步，就能碰到那个人的后心。

“行。”赵铁咬着牙，第一个动了。他往自己面前那一尊石像的方向挪了两步，和那尊石像之间隔了大概三步的距离。他抬起眼，死死盯住那尊石像的眼窝。石像果然在他的直视下停住了，石质的脚掌悬在半空，没有落下。

“真的停了。”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喜，“它停了！”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周蔓深吸一口气，往旁边挪了三步，正对上她面前那尊石像。石像也停了。苏青紧跟着挪动，老韩挪，老郑挪，林素挪，陈默挪。八个人，八步，在石地上画开一个更大的、不规则的圆，每个人正对着一尊逼近的石像，每个人把视线牢牢钉在自己面前那张石头脸上。

石像果然在每一双直视的眼睛下停住了。

石质的脚掌悬在半空，石质的手臂僵在胸前，石质的脖颈保持着那个微微侧头的、像活人一样的角度。八尊石像，八张石头脸，八双空洞的眼窝，在八道活人的视线锁死之下，齐齐定格。

圆心空了。

那是他们从进石厅以来，第一次拥有这么大的一块、没有石像踩着、没有影子漫着、没有石屑直接砸在头顶的空地。空地不大，也就两步见方，可在这种地方，两步见方的空地已经像一块救命的浮木。

“成了……”林素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几乎不成调，“我们……我们挡住了……”

“别松气。”陈默的声音立刻压过来，“视线不能移。谁都不许转头。谁转头，谁面前的东西就会动。”

八个人同时绷紧了神经，把视线焊死在自己面前那张石头脸上。

空气在这一刻静得可怕。

只有心跳还在共振。咚、咚、咚，八颗心脏在同一频率上跳动，像八面被同一个鼓槌敲打的鼓。只有石屑还在落，细细密密，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只有那股腥甜的气味还在鼻腔里盘旋，让人一阵阵地犯呕。

就是在这种极致的、绷到快要断掉的寂静里，赵铁最先破了功。

他不是被石像吓破的。他是被自己心里那个一直在打转的、关于“牺牲一个人换七个人活路”的念头，逼破的。

他的视线死死盯着面前那尊石像，喉结却在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他用余光——尽量不用余光，可还是忍不住——往旁边扫了一眼。他看见周蔓的侧脸绷得像石头，看见苏青抱着相机的手在抖，看见老韩贴在石像基座旁边几乎不敢呼吸，看见老郑弯着腰咳嗽，看见林素满脸是泪。

最后，他看见了圆心最角落的那个身影。

唐小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蜷缩的姿势里坐直了。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盯着自己面前的石像——他面前那尊石像，从一开始就离他最远。他只是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抖，像在无声地哭。

就是这一眼，赵铁心里那根刚刚压下去的、关于“牺牲谁”的弦，又被拨动了。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眼睛却没有从面前的石像上移开，“你。”

他没说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嗯？”唐小亮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

“你现在，”赵铁的声音一字一顿，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面前那尊石像，是不是离你最远？”

唐小亮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抬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尊。那尊石像确实是八尊里离他最远的，至少隔了五步的距离。他点了点头，小声“嗯”了一下。

“为什么？”赵铁追问。

“什、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所有人都被石像围得只剩一步，偏偏你面前那尊，离你五步？”赵铁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告诉我，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唐小亮又缩了回去，声音更小了。

“你不知道？”赵铁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石厅里格外刺耳，“你从进这个鬼地方开始，就不知道。粉痕最淡是你，石化最轻是你，寒气不侵是你，石像离你最远也是你。现在连影子都绕着你走——你真的以为我们瞎吗？”

“影子绕着我走？”唐小亮茫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

他脚边确实没有影子。

可他脸上那茫然的、无辜的、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太真了。真到让林素看着他，心里那点母性的软又被勾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赵哥，你别逼他了……他一个孩子……”

“孩子？”赵铁猛地转头——他这一转头，他面前那尊石像立刻动了半寸，石质的脚掌无声地落了下来。他吓得又把头转回去，死死盯住石像，心脏狂跳，可嘴上还是没停，“他是孩子？他要是孩子，这屋子里就没有大人了！林老师你想想，从掌印石门进来开始，哪一次出事，他不在场？哪一次诡异，他没事？他就是个灾星！他走到哪儿，哪儿就出事！”

“你闭嘴。”周蔓忽然冷冷地开口，“你转头了。你刚才转头了。你面前那东西动了。”

赵铁浑身一僵，死死盯住面前的石像。石像确实停在半步之外的位置，没有再动，可那半步，是他转头那一瞬间它迈出来的。他的后脊梁窜上一股寒意，瞬间把刚才那股指着唐小亮鼻子骂的戾气，浇得凉了半截。

“他说的没错。”陈默的声音从另一边传过来，平得像在念病历，“现在每个人都只能盯自己面前这一尊。谁敢转头，谁面前那尊就会立刻逼近。赵哥，你刚才那一下，差点把你自己喂出去。”

赵铁的腮帮子咬得咯咯响，却没再说话。

可他那句话，像一颗种子，已经种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灾星。

这两个字一旦被说出口，就再也压不住了。林素盯着面前的石像，眼泪无声地往下流，脑子里却在不受控制地回放这一路上所有和唐小亮有关的细节——他总是落在最后，他总是被护着，他总是吓哭，他身上的石痕总是最浅，他脚下的粉痕总是最淡。苏青抱着相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头上那道裂纹，脑子里在想，刚才相机被踩裂的时候，那一下碰撞的力道明明不大，怎么就刚好裂在镜头上？老韩贴着石像基座，眼角的余光扫过那个蜷缩的身影，心里在想，这孩子从进门开始，就没真正发出过一句属于活人的、有温度的声音。

周蔓没有想这些。她在算。

她在算，如果真的要选一个人牺牲，唐小亮是不是那个最优解。

她算得很快。唐小亮，十七岁，外卖员，没有技能，没有战斗力，没有贡献，从头到尾被所有人护着，是队伍里最弱、最没有利用价值、也最不会有人真的愿意为他拼命的那个。牺牲他，赵铁不会拦，老韩会别过脸，林素会哭几声但不会真的拦，苏青巴不得，老郑会叹一口气，陈默——

陈默会怎么选？

她偷偷瞥了陈默一眼。

陈默的脸在石屑落下来的微光里显得格外冷，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膏像。他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面前那尊石像上，连眼都没眨一下，可周蔓认识他这么久，知道他这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表情底下的人，心里的算盘从来比谁都打得响。

他在等。

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而那个时机，此刻正在无声地逼近。

因为就在八个人各自盯着面前石像、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眼前那张石头脸牢牢吸住的时候，唐小亮面前那尊离他最远的石像，动了。

不是因为有人转头。不是因为有人眨眼。

是因为那是它该动的时候。

它的石质脚掌，缓缓地、缓缓地，从悬停的半空里落了下来。没有声音。没有石屑。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正盯着自己面前石像的人。它就那样，在所有人的盲区里，一步，又一步，朝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无声地靠近。

它走得很轻。

轻到石屑落在它脚边，都没有发出那种平时石质脚掌落地时特有的闷响。

轻到它身上那种所有人都能感觉到的、属于石像的冰冷死寂气息，在靠近唐小亮的时候，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收了回去，一丝都没有往外漏。

它走得很稳。

稳到它的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石地上那两道脚印之间的缝隙里，不发出任何回声，不惊醒任何一个正在和自己面前石像对视的活人。

它离唐小亮越来越近了。

三步。

两步。

一步。

唐小亮依旧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地抖，像是在无声地哭。他没有抬头，没有察觉，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警觉反应。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锁定了的、最寻常的、最弱小的、最不值得被多看一眼的——孩子。

石像停在了他的头顶。

那只石质的手，缓缓地、缓缓地抬了起来。石质的手指在昏暗中微微张开，像一个温柔的、正要去抚摸什么东西的姿势。那手掌悬在唐小亮的头顶上方一寸的位置，停住了。

一寸。

不多不少。

再往下一寸，就会碰到他的发顶。再往上一寸，就会离开他的身体。

它就那样悬在那里。

没有落下来。

也没有收回去。

像在等什么。

像在等一个信号。

圆心那八个人，此刻还在各自和自己面前的石像对视。赵铁在喘，林素在哭，苏青在抖，老韩在贴墙，老郑在咳嗽，周蔓在算，陈默在看。

没有一个人转头。

没有一个人发现，在他们围成的那个大圆的最外圈，在那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尊不属于他们任何一个人视线范围之内的石像，正把它那只冰冷的、石质的手掌，静静地、稳稳地、一寸不差地，悬在那个一直被所有人庇护、被所有人轻视、被所有人遗忘的少年的头顶上。

悬着。

等着。

石屑从穹顶落下来，落在那只石手的手背上，无声地滑下去。

唐小亮的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抖。

只是那颤抖的频率，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和整间石厅的心跳共振声，不再合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