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的事摊开以后，剩下的就快了。到了第三天夜里，我把三页从头到尾逐字对了一遍。过了些日子回头看，这一夜对出来的东西，一件是一件。头一回对得粗，这回对得细。细到什么程度，一个字的偏旁都要看，一个标点的位置都要看。
灯一直亮到后半夜。标点那时候用的是老式的，句号是个小圈，逗号是个小点带个尾巴。哪个字底下垫了纸捻，哪行末尾多出来半个空格，我都看了。三页纸，八百多个字，一晃对了三个多钟头。
八百多个字，一个一个过。
第二页对出两处。头一处，就是二十年前我看见的那个。卷里第二页倒数第五行，写的是，我没见过他。抄件上写的是，我没见到他。见后头，一个有走之，一个没有。两个字搁在一起，不细看分不出来，细看了就是两个意思。没见过，是说压根不认得。没见到，是说认得，那天没碰上。当年我抄到这个字就停了笔，跑去问，被一句话打回来。现在两张纸并排摆着，这个字又回来了。回来的不是字，是当年那个下午，灶房门口，锅里炖着的东西咕嘟咕嘟响，他看着锅说，你抄你的。我记得我当时还看了看锅里，炖的是猪下水，翻着滚，油花一圈一圈的。人记事就是这样，大事记不住，边上这些没用的东西记了几十年。
第二处在第三页。第三页是份证明材料，落款前盖过一方的私章，印泥都发暗了。落款的日子上头有一行，卷里写的是，情况属实，特此证明。抄件上写的是，以上情况属实。底下没有特此证明四个字。我把抄件翻来覆去看了，没写，就是没写，那行底下是空的，空着直接到落款。这也是个改动。加四个字，不加四个字，证明的分量不一样。这种事当年我一眼扫过去没在意，证明材料嘛，怎么写都行，谁去数它几个字。现在在意了，在意也晚了两页纸。
一个走之的事。
三页纸，八百多个字，差不多每个字都过了两遍眼。对完了，我把三张抄件摞起来，卷合上，压在抄件底下。然后我坐着想。想的事很直接，直接得都不用想：三页纸，两遍字。头一遍，二十五，没见到，以上情况属实。第二遍，二十六，没见过，特此证明。两遍都是我的字，可是第二遍不是我第一遍那样抄出来的。第一遍是我听了念的往下写，第二遍是照着一个定好的样子往下写，写完了有人点头。这中间隔着什么，隔着一晚上，隔着陈怀山的一句话，我字不行。我那年字是不行，可字不行不用改日子。字是字，日子是日子，见是见，到是到，这是两码事，拿字不行压过来，压的是另一码事。这个理我二十年前模模糊糊觉出来过，觉出来几分，不好说，不敢往下想。现在这两张纸替我想了。
我又想起那个查字。第七行末尾，卷里方方正正，我那年写不出那么方的查字。当时我用端着写糊弄过去了，现在糊弄不过去了。我把那一行又找出来看。看来看去，看出一点别的东西。卷里那页的字，起头十几行，收笔都带飘，跟抄件一样，是我的字没错。独独那几个字，方方正正。一个人写字，快慢可以有，可再慢，横画该收不住还是收不住，那是手的毛病，一天两天改不掉。除非那几个字不是写的。是照着描的。描别人的字，笔画是虚的，墨吃得匀，不透纸，这大概是描出来的毛病。我把那页对着灯看。别处的字，灯底下看，笔画中间都有一道浅，独那几个字，墨是匀的。这说明什么，我说不上来。大概是我多心，纸放久了，吃墨本来就不匀。也可能不是，两说。我把它记在心里，跟那个日子搁在一块儿。
夜里跳了一回闸，我摸着黑点了煤油灯，灯苗一跳一跳的。两点多，我出去上了趟茅房。院里静，天上有半个月亮，档案室那排柜子的影子横在院里。我站在院里看那排影子，看了有一会儿。二十年前那些事就藏在这么个影子里，白天谁也从它跟前过，晚上谁也不看它一眼。它就这么横着，横了二十年，等人来翻。翻它的人不该是我。我是个抄写的。可翻来翻去，翻到头了，摊在我面前的还是我自己的字。这话没法跟人说。说给谁，谁都得先愣一下，然后问我，那你抄的时候怎么不问。我问了。我问了两回。两回就换来四个字。四个字我收了二十年，今天才算收出点利息来。
回屋的时候炉子乏了，我添了两块煤，拿火柴引了半张报纸，捅了捅火眼。火上来以后，屋里暖了点，我把抄件又摊开。不为什么，就是想再看看。看着看着，我在第三页的纸边上发现一个东西。一个指甲盖大的油点。淡淡的一个圈。当年我记着原稿上有个油点，是炖肉的油崩的。这张抄件上也有一个，位置不一样，原稿的在右上角，这张的在左边。油点这种东西，本来也没个准地方。可我盯着那个油圈看了半天，心里说不上是个什么滋味。那天晚上，灶上炖着肉，院子里放着炮，老韩在看着火，我在抄一页不该我管的纸。屋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好的，谁也不知道那一页纸上正在过一道手。二十年后再看这个油点，人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一个躺在床上不认人了，一个在县上看柜子，我在值班室里，跟三张旧纸过夜。
油点还在。
水凉了就倒掉，暖壶里还有小半壶。我把三张纸收了，包好。这一回没压箱底，我把它搁进了小本子里，本子塞进抽屉最里头，拿那沓记录纸边条压上。做完这些，天也快亮了。我泡了缸子茶，坐在灯底下等天亮。茶是陈茶，搁在搪瓷缸里泡，没什么味，就是有点热气。我捧着缸子喝，忽然想，这一天一天的，我究竟在对什么呢。对出来的东西，一样也不能拿出去说，说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没人管。可我还是一晚一晚地坐在这儿对。大概人到了这个岁数，就想把一辈子经手的字都过一遍，过完了，心里有个数。数是什么，数就是数，不顶吃，不顶穿。人有时候就要个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