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白天没什么事,我把前几天的报表底子理了理。理着理着就走神,笔在纸上画道道。唐玉梅进来送水,看了我一眼,说老周你这两天眼窝塌了。我说没睡好。她说值完班就补一觉,人不是铁打的。她胳膊底下夹着算盘,月底对账,走过去珠子哗啦响了一路。她说完又看了我一眼才走。这一眼看得我心里发虚。其实也没做亏心事,就是觉得她那一眼里有话。人上了年纪就这样,谁多看你一眼,都能看出点别的意思来。
晚上接班,六点。交接的时候王继成说,锅里给他留的水别叫他坐干了,人别硬撑。我说知道。他走了,院里就我一个,风把门挤得吱呀了一声。那些年值班也是这样,一个人,一盏灯,一壶水。我把门闩了,把包解开,还是那盏灯,还是那张桌子。这回我先把卷翻开,翻到第一页,头一行。头一行是接报的记录:腊月二十六,晨,接东村报案,河滩有人。翻卷的时候我把封底也看了,棉线还是那根,结还是那个结,没动过。日子在最前头,二十六两个字,写在格子里。
然后我看抄件。抄件的头一行,别的地方都一样,晨,接东村报案,河滩有人。日子也是两个字。
二十五。
我把两张纸凑到灯底下看。二十六,二十五。这两个字挨得近,隔着灯影看,都能看混。我又各看了一遍。没看混。卷上是二十六,抄件上是二十五。
差一天。
我坐在那儿,手放在两张纸中间,半天没动。脑子里空空的,不知道先想哪一头。炉子上的水开了,壶盖噗噗地跳,我没去管它,就让它跳。跳完了我拿搪瓷缸接了半缸,焐着手,缸子烫,先端着走两步再放。
壶响得人心烦。跳了一会儿,壶里水少了,声音变了,我才起来把火撤了。
差一天。案是二十五夜里出的,这个我后来查清了,放羊的二十六早上看见的人,接报是二十六早上。这都没错。错的是抄件上的二十五。头一遍抄的时候,我写了个二十五。二十五是哪来的。二十五是案发的日子。也就是说,我头一遍抄的时候,把日子写成了案发那天。可接报的日子是二十六,我抄的是念给我听的,念的人不会把二十六念成二十五。要么是我听错了,二十六听成二十五,隔着一张桌子,灯又昏,两个字音近,听岔了是有的,大概也就岔这么一回。要么就是,念的人念的,就是二十五。
我把这个道理来来回回地过。听岔了,最省事。这个理站不站得住,不好说。人老了认字还认岔呢,何况二十多年前隔着一盏灯。可我心里有个地方不平。要说听岔,别的字怎么没岔,一页纸百十个字,就岔了一个日子。再说,我抄完了是要念给他对的,那时候的习惯,抄完从头念一遍,念给他听,他点头才算完。念的时候,二十五就是二十五,念出来跟二十六差着一个音,他听不出来?他也岔了?两个人,一张纸,岔在一块儿了。
想到这儿,我想起来一件事。当年我抄完第二遍交上去,过了两天,我拿着卷去问过陈怀山。我问的就是日期。我说山哥,这日子是不是不对,前后差着一天。他当时在干什么我记不清了,好像是在擦他的自行车,拿一块灰扑扑的布,一条一条地擦车梁,擦完了拿手弹弹车座,坐上去试了试。他没抬头,说,哪天出的就是哪天。我说那卷上写的。他说卷上写的日子就是出的日子。我说可是放羊的说是二十六早上看见的。他把布往车座上一搭,看着我说,你抄你的。
这是第二回。头一回是见、到那个字。这两回的话凑在一块儿,就是那么个意思:日子也好,字也好,写进卷里的就是对的,你别管它对得上对不上。我那时候年轻,觉得领导说了算,领导说对就是对。一个抄写的,管那么多干什么。这个想法我揣了二十年,一直觉得没什么。今天晚上两张纸摆在桌上,我才知道这想法底下压着东西。
夜深了。我把两张纸分开,抄件搁左边,卷搁右边。分开了看,各自都是平常的纸,黄黄的,脆脆的,跟这个屋里的任何旧纸没有两样。放在一起看,中间就隔着一天。一天不是一天。老董的帽子,河滩的脚印,值班室压死的炉子,都在这一天里头。我头一遍抄的是二十五,进卷的是二十六。这两遍里的哪一遍是真的。哪一遍都不是我能定的,我是抄写的,我只管抄。可要是有人问我,你那年抄的那页,日子写的什么,我现在答不上来。我答不上来,是因为两张纸都在,两张纸上的日子不一样。哪一遍是真的,我说不上来。
后半夜我围着炉子坐着,没再动那两张纸。屋里冷,我添了两块煤,暖壶里的水换了一回。添煤的时候我想起老韩。他添煤不这么添,他先把火眼捅开,看火色,火发白不添,发红才添,添完了拿根火柴探一探火眼,把眼封上,火在里头慢慢燃,一宿不灭。我学过,没学全,我添的火总是后半夜就乏了。人对火有时候上心,对日子反倒马虎。人死了,手艺就断了,接的人再怎么学,学出来也是两样。这屋里现在烧的是我添的火,喝的是我灌的水,可这里头的规矩,一半还是他的。他要是还在,我今晚就不敢开这个包。他人不在了,我才敢。
一晃就到天亮了。天亮前我又把那两张纸看了一眼。没往细里看,就是扫了一眼。左边的二十五,右边的二十六。看完我把卷包好,抄件包好,放回包里,坐在那儿等天亮。天亮了王继成来换班,看见桌上的烟灰缸满的,烟头一个压着一个,说你怎么抽这么多。我说想事情。他说什么事想一宿。我说旧账。他哦了一声,没接着问。他知道我的旧账,就是那些卷。他一直当我在对卷,从来没问过我对出了什么。这样也好,问了我怎么答,两说。
反正他从来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