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页在我家床底下压了四天。第五天我上班，趁晌午屋里没人，骑车回去了一趟，把报纸包夹在褥子底下带出来，搁在包里，包外头罩了件雨衣。上晌给两份证明盖了章，印泥干得发白，蘸了三回才印上。也没什么好怕的，就是别扭。一张纸办得人这么鬼鬼祟祟，说出去谁也不信。可我还是罩了雨衣。雨衣是去年买的，没淋过几回雨，倒先干了这个用场。
头一晚上我没对。纸拿回来了，我在值班室坐着，包就在包里，包就在脚边。我倒了缸子水，喝了，又倒了，还是没动那个包。缸子是所里发的搪瓷缸，白底红字，字磨得只剩个轮廓。炉子上坐着水，壶响，我听着壶响坐到十点。想对，又不想对。想对，是因为这事悬了一个月，悬着比什么都熬人。不想对，是因为我知道一对就得对出个什么来，对出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收不回去了。纸不揭开，怎么想都行。揭开了，就只剩一种。
纸不揭，日子还能凑合。人老了就是这样，年轻时候不怵这个，什么都想掀开看看，掀开看看才踏实。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知道有些东西掀开以后，日子就没法照旧过。可日子横竖也不能照旧过，想着想着，还是把包解开了。
值班室就一盏灯，十五瓦，太暗。我把灯挪了挪，又把桌子搬到灯底下。三张抄件摆开，按一、二、三的顺序。然后是卷。卷是我白天就从柜子里请出来的，三百三十一，用报纸包着拿回来的，跟抄件一个包。卷翻开，翻到第一页。我把抄件第一页摆在卷的旁边，两张纸边对边，行对行。
先对纸。两张纸都发黄了，黄得差不多，是一个年份的黄。帘纹对帘纹，都是竖着七道。绿格子，一行二十六格，格子的大小一样，格子线的绿也一样，都是那种退了色的绿。我拿指头捻了捻纸的边，厚薄一样。到底是同一批纸还是巧，说不上来。这种纸是县印刷所出的，那时候全县的机关用纸就那么两三家，纸一样不稀奇。稀奇的是纸角。抄件第一页的右下角有个折痕，折过又展开的，卷里第一页的右下角也有一个，深浅都在同一个地方。我不敢说这就是同一个折，纸放二十年了，谁还不能有个折。是一个折还是巧了，说不上来。可我心里咯噔了一下，咯噔完了，接着对。
对格里的字。抄件第一页，接报的记录，一行一行往下看。跟卷里第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比。这一比就慢了，快不得。两个字两个字地看，看完一行再往后退，回到整行看，整行看完了还得回到整页。屋里就我一个人，炉子上的壶咕嘟着，暖壶灌满了搁在桌角，窗外头有猫叫，叫了两声不叫了。对字的时候不能急，差不多一个字得看两遍，看快了眼里就过了。我对完第一页，用了大半个钟头。整页看下来，字是一样的字，行数是一样的行数，连哪行末尾空了半个格都是一样的。我坐在那儿，有点泄气。又觉得不对。一样的才怪。要是全一样，那这三张就是多抄的一份，抄完没交而已，对了对的，什么也出不来。可她说那些纸要还在，别给人看。她不会为一份没用的纸说这话。
我又从第一页看起。这回不看整页了，看字。看一个字的起笔，收笔，看横画的顿，看竖画收的时候往上带不带。三页纸上的字我看了半辈子，哪一个字写得费劲，哪一个顺手，我心里有数。二十年了，我的字我认得，横画收不住，捺脚发飘。卷里那页上的字也有这两个毛病，是我的字没错。可有一个地方，我越看越觉得眼生。第七行，末尾一个"查"字。这个查字，卷里写得方方正正，横平竖直，一点不带飘。我那年的查字不是这么写的。我那年的查字，最后一横拖出去老长，跟后头的字连着，因为我写字快，横画总带着下一个字的势。我把抄件翻到有查字的地方，果然，拖出去老长。两张纸上的查字，摆在一起，不像一个人写的。可两页纸上别的字，又都像。
我盯着那个查字看了很久。看了半天，想出个说不通道理的道理：也许那天我抄得慢了，一个字一个字地端着写，端到第七行，那个查字就端端正正了。人写字不是机器，忽快忽慢是有的。我把这个道理在心里摆了摆，摆不平。摆不平又想不出别的，就先搁下。搁下不是算了，是今晚到这儿。夜里十一点多，我把卷包好，抄件包好，一样一样归回包里。包好了，坐着又抽了根烟。抽屉里摸出火柴，划了两根才着，风从门缝里钻。烟抽到一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第一页我光顾着对整页、对字了，有一处我没对。
日期。
抄件第一页头一行，是接报的日子。卷里第一页头一行，也是日子。两个日子我都看见了，看见的时候谁也没多想一眼。现在合上包坐在那儿，我努力去回想两个日子分别是什么。想不起来。日子这种东西，看的时候顺眼就过去了，不用心记，转头就忘。差不多都这样，越是顶要紧的越记不住，不要紧的反倒记得牢。我只记得两个日子看着都顺眼，都是腊月里的一天，都对得上前后的行文。
都顺眼，就都没记住。
我把烟掐了。明晚对。隔了一宿，事情还是那些事情，闲着也是闲着。这个日子要是对上了，那这三张纸就是废纸，烧了它，这事也就完了。要是对不上——对不上会怎么样，我没往下想。反正明晚就知道了。知道早知道晚，反正一样。我关灯锁门，院里的月亮很白，照得满地的霜似的。大概是月光晃眼，走一路，总觉得身后跟着个人，回头又没有。
人跟人，有时候就跟这个似的。锅炉房那边黑着，刘老头早睡了。我踩着月光往家走，走得不快，一路走一路想，想不起来两个日子，越想不起来越想。再往后走，到家门口我站住了。我想起来了，抄件上的那个日子，我记得它为什么顺眼。因为它是二十五。
卷上写的什么，我还是想不起来。一路上想，一路想不起来，大概越想不起来越想。
睡不着也得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