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礼拜天,所里休大班。我起了个早,把办公室从里到外翻了一遍。翻一个屋子得有个次序,先翻天天用的,再翻常年不动的。天天用的是桌子三个抽屉,最上头那个放笔和印泥,中间的放小本子和曲别针,底下的放杂物。三个抽屉我全倒出来了,摊在桌上。最上头有半截铅笔,是九几年的铅笔,上头的漆掉得斑斑驳驳,笔杆上还印着字,前进牌。中间抽屉里翻出几张旧报纸,包着一只走不动的闹钟,闹钟是所里发的,九六年发的,发的时候挺准,后来就懒了,一天慢五分钟,上弦也没用。底下的杂物最多,一卷麻绳,半盒受潮的火柴,几节锈成一坨的电池,一个铁皮烟盒,里头是空的三七牌烟纸,还有一沓裁剩的记录纸边条。这沓边条我留着裁着当便条用了好几年,后来便条也不写了,就一直搁着。翻出来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看,没有纸。准确说,没有我要找的那种纸。
办公室翻完了,是档案室。档案室我这些年进去的次数,自己都数不清,可从没有一回是为了找自己的东西。柜子一间一间开,我翻的不是卷,是卷架子的缝,柜顶,柜子后头贴墙的缝。柜顶上落着一层陈灰,灰里有几个纸团,展开看,是包过印泥的,包过茶叶的,都是这几年攒下的。柜子后头的缝里掏出来一只鞋垫,一根竹尺,半截蜡烛。蜡烛是老韩那会儿备停电用的,九几年常停电,后来不停了,蜡烛就忘在缝里。停电的晚上全所点蜡,烛光底下抄卷,字反而写得慢,慢了倒端正。这些事现在说给年轻人听,他们当编的。这些都不是。我在档案室待到晌午,出来的时候手上全是灰,指甲缝里是黑的。水房架子上倒扣着一排搪瓷缸,我拿下来一只冲手。冲的时候我看自己的手,忽然想,她要是知道我在档案室的缝里掏纸,会怎么说。大概什么也不说,就看我一眼。
下午我回了趟家。家在镇东头,骑车十分钟。我这几年一个人过,屋里摆得简单,就一样东西多,是纸。我干了半辈子抄写,什么都能扔,纸不扔。不扔不是舍不得,是习惯,写过字的纸见不得它进炉子,可又不屑于把它当废纸卖,就一直搁着。搁了这么多年,攒了三只木箱,一只装一截日子,谁也说不清哪截有用。
三只木箱在里屋床底下,一只摞一只,摞得齐。我把它们拖出来,一只一只开。头一只装的是衣裳,棉的夹的,按年份卷着,底下塞着一双旧胶鞋,鞋底晒得发了脆,底下压着我娘的一件褂子,蓝布的,袖口磨得发亮。这件褂子我搬了几回家都没敢动,卷成什么样还是什么样。第二只装的是书,字帖,人民日报的合订本,还有一本九几年的绘图珠算,书页黄了,脆了,翻的时候不敢使劲。第三只最沉,装的全是纸。一摞一摞,用报纸隔着,报纸的日期从九二年排到零四年。我按报纸的年份,先抽九三年腊月前后的那一摞。
报纸揭开,底下是纸。有装订剩下的白坯,有抄坏了的表格,有写了一半的信稿,信是写给我姐的,没写完,为什么没写完忘了,大概是那时候觉得日子长,什么时候写都行。一摞一摞往下翻,翻得手指头发黑。九三年腊月那一摞里,有订卷裁下来的牛皮纸边,有写废的结案意见,有一张画着格子的草稿,格子里练的是我的名字,练了一页。没有记录纸。一张都没有。是烧了还是压根没留下,说不清。
我又往下翻,翻到九四年,九五年。九五年那摞里夹着一个信封,信封里是粮票,全国通用的一半斤的,八张,这是我娘留下的,她总说票还能用,一直收着。粮票底下压着一张纸,我抽出来一看,是九五年冬天抄的一份调处记录的底稿,抄完了没用上的。我拿着这张纸看了半天。纸是好纸,所里的记录纸,白的,格是绿的,一行二十六个字。我盯着那些绿格子看,看出了神。这种纸我摸了一辈子,闭着眼能摸出克数来。这话说出去没人信,反正我自己信。九三年的记录纸跟这个一样,我抄那三页的时候,手底下就是这种纸。
翻完三只箱子,一晃天就擦黑了。我把箱子一只一只归回床底下,纸按原来的摞法摞回去。摞到九三年那一摞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把它整个抽出来,抱到桌上,从头再翻一遍。这回翻得慢,一张一张,对着灯看,连纸背都翻过。还是那些牛皮纸边,废表格,练名字的格子。没有那三页。
箱子里没有,就是没有。
按说没有就没有了。抄废的烧了,抄好的交了,中间那一遍,要真有,也该在哪一摞里躺着。没有,就是烧了,或者是交了。可我在灯底下坐着,忽然想起一样东西。值班备忘记事本。九几年的时候,所里一人发一本,一年一本,蓝皮,上头记值班的事,也随手记别的。我那几年的本子记过什么,忘了。蓝皮本子,比三十二开还小一圈。这种本子,不该在木箱里,木箱里是纸,本子是本子。该在哪儿,不好说,反正它就在鞋盒里。我爬起来,又把床底下翻了一遍,翻出一只鞋盒子,盒里是我历年得的奖状,先进工作者,八回。奖状底下,平平整整压着五个蓝皮本子。
蓝皮的,五个。
我把五个本子摆在桌上,按年份排开。九二,九三,九四,九六,九八。缺九五和九七。缺的那两本去了哪儿,不知道。九三那本在最中间。
手放到本子上,又缩回来。我捏着它,没开。夜深了,院里没人声,灯泡的光黄黄的,照着五个蓝本子。我搓了搓手,把九三年那本拿起来。本子挺沉。我翻开第一页,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腊月那几页的时候,手有点不听使唤,翻过了,又翻回来。纸黄得很匀,是年头匀出来的黄,急不来的。
十年,就这么一摞一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