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渊三天以来一直在斩魔。
第一个魔头藏在青岚城东面的小巷子里。
散修,姓贾,人称贾半仙,贩卖假灵药已有二十年之久。他的药不能治病也不能致人死亡,但是很昂贵。山民们骂归骂,腰疼脑热的还是来买。他店铺后面的地窖中有一尊魔像,并且香火不断。供了二十年也没有显灵也没有害人。
灰气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那天顾长渊从巷口走过的时候,胸口受伤的地方突然变热了。灰气在胸口挤压着,把巷子深处的一间店铺也给拉了过来。
推门进去的时候,贾半仙正在给药品打包。
仙长。贾半仙笑得前仰后合,腰疼药、脑热药给家里老人准备一些吧
顾长渊没有说话。向地窖的方向看了一眼。
魔修。他说给魔鬼烧二十年的香。
贾半仙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仙长,小老儿就是供着玩的,保个平安
顾长渊没有听完。其实他是能够听完的。甚至可以看一下那尊魔像。泥塑的,三寸高,歪歪扭扭的,香灰积了半寸多。如果他看了一眼的话,在神座下面的供桌上就会有一张黄色的纸张,上面写着贾半仙老娘的生辰。老头供奉这尊泥胎,并不是为了修炼魔功,而是想让死去三十年的老娘在阴间得到一些照应。
不理它。没有时间去看。灰气在胸口拽着他,使他的手很痒。
剑锋所至之处,人头落地。
人的脑袋掉到了药柜下面,眼睛睁得大大的。到死都没有想明白,供了二十年的平安怎么就成了仙门的剑。
顾长渊收起长剑之后就出了巷子。巷口已经围满了人。有人认出他是青岚首席,于是喊了一声。满街的人都跪在地上了。
仙长斩妖除魔。
仙长替天行道。
仙长也就是青岚的蓝天。
顾长渊站在街心,白袍不沾尘土,成为第一。
胸口的伤痕已经不发烧了。
灰气喝足了。贾半仙的灵力对于它而言只是一碗可以喝的汤,但是它还是喝了下去。喝完之后就安静下来了,伤口裂开的地方也稍微好了一点。
第一线。
顾长渊跪在人群里,长长的、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舒完之后他自己也愣住了。
他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把伤口缝好。因为胸口那东西的关系,喝下了假药贩子的血液。
顾长渊是青岚仙门的首席弟子,元丹嫡传弟子,掌门亲自教导,三年来从未败过的一剑出鞘,在满街跪拜的人群中给胸口的一条虫松了一口气。
低下头看着自己按在胸口的手。
手很稳。和二十年前一样稳。
但是稳定的是手。
第二个魔在临水城。第三个魔是在石梁城。两个地方都是魔窟,一个有七个,另一个有十一个。
三天之内连破三城,连破三洞。
剑光一出,魔窟里的火还没有来得及点燃。束缚住魔的就叫缚魔,斩断头颅的就是斩首,在三城府衙告示墙上的第二天就贴上了青岚仙门的捷报。捷报落款处有首席大人的印章。
仙门中的风向也发生了变化。
前几天还在廊下互相使眼色的供奉们,现在见到顾长渊时,头都低得比别人还要低。议事殿里七位长老一个接一个地说话,首席雷厉风行,首席果断决绝,首席不愧是掌门座下的第一人。一百四十岁的老长老捋着胡须说了四个字。
老虎又回来了。
坠崖的事情没有人再提了。炸炉的事情也不再被提起。浸透白袍的血也不再被人提及了。
捷报要比笑话更有感染力。刀锋比闲聊要快得多。
回到山上之后,他看到了石梁城的告示牌。墙上新贴出的捷报上的字还没有干透,随从文书上写的:青岚首席顾长渊三天之内连破三城魔窟,斩杀十九个魔修,在所辖之地受到称赞。看了两个呼吸的时间才把捷报看完。十九是正确的数字。斩字用错了。这十九个魔修不是被他杀死的。把东西喂进去。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两个当地的差役蹲在墙根下小声念着捷报,念到斩魔十九的时候,整个声音都是敬佩之情。
石梁城魔窟里有一个十六岁的小魔修,被执法队绑起来的时候抱着头哭喊着说,我的母亲是普通人,父亲已经去世了,在我出生的时候骨头就已经是灰白色的了,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喊声传到了洞口。顾长渊站在洞口处听到了。转身之后就去城主府参加宴会了。城主给他的第一杯酒是为了感谢他替石梁百姓除去了魔头。喝掉了。三杯酒喝完了。
第三杯喝完之后,他就站起身来向大家施礼。石梁乡绅们纷纷鼓起掌来,要请首席敬酒。他说了一句,石梁的魔,斩完了。满座的人都鼓起掌来。坐下之后把杯子盖在桌子上,不再动弹了。
杯子摔到地面的声音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顾长渊自己也知道,在三城魔窟中,十九个魔修他都没有杀死。
缚魔的是随行的执法队。站在洞口看灰气一口一口地将十九人灵气吸干。经过十九次之后,裂缝向内移动了三条。站在窟口的地方就和自己的丹田一样,一炉火焰越来越大。
他最出名的地方也是他最大的罪过。
这是他内心的想法。说完之后就把这句话吞了下去。吞下去的时候,灰气在胸口轻轻一拱,记住了。
岑铁衣之前说过的一句话。伤口里养东西的人,总有一天要给伤口里的东西让路。反覆思考了三次之后才得出结论。第一次的时候他嗤之以鼻,一个卖规矩的也敢教他。第二次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嗤之以鼻的表情了。第三次的时候他伸手把蜡烛熄灭了。
在黑暗之中,胸口的灰气也是纹丝不动。静静的等待着被命运所支配。
认命这两个字,他一生都没有写过。十一岁时,在大殿里,师父问他长渊,你的心里是怎么想的。铁。师父再问铁是否容易生锈。他说不可以。那一年有十一个孩子回答得很坚定。今天晚上他已经二十九岁了,斩钉截铁的回答已经生锈了。
晚上。
静室之中,顾长渊坐在蒲团上脱去胸口的衣服。
布底下伤口现在已经缩小了一圈,距离三天前不到三天的时间。边缘处的新肉是粉红色的,在新肉之下,灰色的烟雾盘旋着,烟灰色,一个月前的大小要大一倍。盘在伤口里,像一窝蛇一样静静地躺着,不时地动一动。
看吧。
过了一段时间之后。他说,“珠子到了我手上,我就给你一个魔道。”
灰气并没有动。
可以被理解。现在已经能够听懂人说话了。或者是因为它没有听懂,所以他就习惯了和它讲话。分不清楚。他知道说完这句话之后,胸中的烦躁就会平息下来。
就像喂熟了狗一样。
于是他就想到了师父。掌门人收他时,他已经十一岁了,在大殿里,掌门人摸着他的头对他说,长渊,你的心是一块好铁,以后铸剑的时候就不要铸其他的东西了。三十年来一直记在心里。好的铁。低头看着胸口那团东西,铁是好的铁,但是炉子里掺杂了其他的东西。
再缠上布,而且缠得非常紧密。缠好之后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玉盒。
玉盒是掌门人送给青岚山的,盒子底部刻有掌门人的名字,上面还有云纹。他用手摸了很长时间的盒子。
明天执法队伍的人就会到。
第三天中午的时候,山门外就有人来了。
铁灰色的长袍、铁灰色的绑腿,在腰间系了一条绳子。索是黑色的,索身发出幽光,索头装有一个钩子。人一进山门,守门的两个弟子就向后退了半步。并不是害怕,而是出于本能。把绳子系在腰间,就像是缠绕着一条熟睡的蛇一样。
岑铁衣。由执法部门派出的抓魔人。
顾长渊在偏殿见到他。
岑铁衣进了大殿之后,并没有下跪磕头,只拱了拱手就坐在了客位上。按照惯例,见到仙门首席的时候行平礼。天规序列在仙门序列之上,三百年前就已确定下来,仙门人对此非常不自在,脸上也很不好意思。
顾首席。岑铁衣说。他的声音很平稳,并不扬抑,铁器相碰的声音,“帖子收到了。”三倍的价格
如果岑使肯来的话,那么青岚就有面子了。
行价就是行价。岑铁衣说,“规矩还是要遵守的。”
将铁牌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到桌子上。铁牌上面刻着缉魔之律四个字。
执法序列的规矩是缉魔不杀。他说,“魔骨陆沉之后,缉拿归案,押送至执法序列天牢,按照法律审问。”这就是序列的规定。首席发出的帖子只讲了价格,并没有提到章程。我今天来,先说一下章程。
顾长渊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不会眨动的。自从进了大殿以来,还没有见过他眨过眼睛。三十年来一直如此,序列中的人都知道岑铁衣的眼睛不眨的原因在于他看人从不用眨眼。看死人不眨眼,看活人也是一样的。
章程可以随便写。顾长渊把玉盒递给岑使说,“岑使先看看这个。”
玉盒在桌子上滑动,滑到岑铁衣面前。
岑铁衣并没有去看那个盒子。看着顾长渊。
云纹玉。掌门人亲自赐予的一匣。
岑使很有眼光。
在序列中已经被记录了。岑铁衣说,三十年来,仙门送给序列的礼物中,云纹玉这一类东西是第一次出现
顾长渊的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一直盯着他。
首席要的是什么。
活捉。顾长渊说,“珠子,我要完整的。”
“人呢?”
人。顾长渊顿了顿,说,“不用。”
说出这五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能听到。听到了也没有收回来。
殿里面比较安静。
岑铁衣把铁牌收起来。拿过玉盒掂了掂之后又放回袖子里。
缉魔之律,三十年来一直挂在我的嘴边。从今天起就藏在袖子里了
首席。站起身来拱手说道,“三天之内人珠俱到。”
到了殿门口之后又停了下来。
首席受伤的情况。没有回头,斩魔台下来那天起就记录在序列档中三年不和,反而更加壮实
有一句老话要送给你们的领导。
伤口里养东西的人早晚都要给伤口里的东西让路。
顾长渊在后面说。
岑使。他说,“你得到了玉盒。”
岑铁衣没有停下来。
收到。他说,“所以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说完之后就离开了大殿。铁灰色的长袍扫过门槛,腰间的黑绳也跟着他一起游走了。
顾长渊坐在正中间的位置上,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用手轻轻触摸自己的胸口。灰气藏在布料里面,微微拱了一下。
朝岑铁衣出去的方向。
把军图铺在静室之中。
青岚所管辖的西部山川被压缩到一张桑皮纸里。岑铁衣的手指指向三个地方。
魔市、暗河废矿。山道三岔口一线渡口黑水上游
三条路子,三个班组。魔市清场、山道设伏、渡口封船
往西走就是黑水。去黑水必须经过三岔口、渡口或者魔市。三条路都不能避开。
顾长渊俯下身来看了一下图片。
如果不走的话。
不可以。岑铁衣说,那么就把路缩窄一些。到他面前的时候只剩下一条路了
哪一条
岑铁衣的手指从三个地方抬起来,在西边画了一条线,一直画到桑皮纸的边缘,停在了一道悬崖上。
断魂崖
顾长渊望着那道悬崖很久。崖下为黑水,水声隔着图都能听到。七天前瘴谷口的时候,他悬在空中,脚尖探出白气,灰气缩成一团的一瞬间。当时他是向后退的。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那一瞬间的感觉。
没有出路。他说,“缉魔三十年来,我给魔留过三十七次绝路。”到第37次的时候,魔自己就走进去了
烛光照射在军图上。
岑铁衣把三支火折子分别插入三个地方。桑皮纸上的三个火苗静静地燃烧着。
三条路都被堵住了。他说,“今晚子时的时候收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