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报是三天后到的。
八百里加急,换了六匹马,送信的亲兵上马背上下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他冲进中军大帐,扑通一声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油布裹着的信,双手举过头顶。
“制干!洋尾村——洋尾村出事了!”
李富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
陈二一把抓过那封信,递给李富。李富拆开。他看第一行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看到第二行,他的手停在了半空。
信是林氏写的。字很稳,一笔一划。林氏写字从来这样,哪怕天塌下来,她的字也不会歪。
信上写——
“十月十二,杭州来使二人,带殿前司兵二十名,至洋尾村。口称奉旨,查李家通金一案。要带我去杭州,协理问话。幼子尚在襁褓。婆婆黄氏,惊病在床。”
“妾未随行。妾对来使说,家中男子尽在军中,妾不敢自专。请稍候,待有家夫书信回来。”
“来使不许。已围我宅。”
帐里一下子静了。
陈二的手按在了刀柄上。几个老义兵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那两个字——完了。
林氏被围了。
林氏手里没有兵。洋尾村能打的汉子,都跟着李富出来了。村里只剩老人、女人、孩子。殿前司的兵,是朝廷正规军。林氏一个妇道人家,拿什么挡?
“制干!”一个义兵头目嗓门都变了,“我带弟兄们回莆田!水路三天,我们——”
“不许动。”
李富说。
两个字,很轻。但那个头目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李富把那封信放在案上。他的手很稳。陈二跟了他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他在这种时候手还能稳。可那稳,稳得过分了——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
李富拿起笔。
他铺开一张素笺。他没有写很长。他写了十二个字。
“把方衡交他们。说,杀父仇人。”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让他们带回去,自己审。”
陈二在旁边看着,愣住了。
“制干!”他压低声音,“方衡是证据!他是那一位通敌的活口!您把他交出去,那一位——”
“我知道。”李富说。
“那您——”
李富抬起头。他看着陈二,眼睛里有一种陈二看不懂的冷。
“陈二,你想想。”李富说,“那一位要的是什么?”
“要……要嫂子和小公子。”
“不。”李富摇头,“那一位要的是方衡。他要把方衡弄死,灭口。他顺便拿我家人,捏在手里。”
他把笔搁下。
“我要是硬保方衡,林氏就死在洋尾村。我要是把方衡藏起来,那一位就有借口,说我私藏钦犯。”
“那——”
“我把方衡,亲手送到他面前。”李富说,“我告诉他,这是杀我爹的凶手。你带回去审。”
陈二张着嘴。
“他审不审?”李富问。
陈二想了想。“他……他不敢不审。满朝文武都看着。”
“他审的时候,方衡说不说?”
陈二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方衡怕死。”李富说,“方衡一进大理寺,看见那一位的脸,他就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一个知道自己活不成的人,会做什么?”
陈二吸了一口凉气。
“他会把所有事,全抖出来。”李富说,“那一位通敌。那一位指使杀人。那一位派他去莆田,抓我的家人。一件一件,全抖在大理寺的堂上。”
“那一位杀他灭口——”
“杀得好。”李富说。
陈二吓了一跳。
“他一杀,”李富的声音很平,“全杭州就都知道了。当朝执政,杀了自己的证人。”
帐里静了很久。
陈二慢慢明白过来。李富这是把方衡当一颗棋子。一颗送进那一位嘴里、再从那一位喉咙里扎出来的钉子。他不是在救林氏。他是在拿方衡的命,换林氏的命,顺便——在那一位心口上,扎一刀。
“那嫂子那边……”陈二问。
“方衡现在押在哪里?”李富反问。
“在后面囚车里。按您的将令,正往莆田押。”
“快马传信。”李富说,“让押车的人,不要进村。在村口等着。那一位的人一到,把方衡交给他们。告诉他们——这是李富的杀父仇人,李富请当朝执政开恩,带回大理寺,明正典刑。”
陈二咽了口唾沫。
“制干,这一招……太险了。”
“险?”李富扯了下嘴角,“我爹在货箱里敲了一夜。那才叫险。”
——
洋尾村那边,事情果然按李富算的走。
林氏接到李富的信,看完,把信凑在烛火上烧了。她烧信的时候,手一点都没抖。
她走出大门,对围在门口的殿前司兵说。
“我丈夫有信回来。他说,杀他父亲的仇人方衡,已经押到村口了。请各位官差,把人带走。”
领头的那个使臣愣住了。他本来以为,这个莆田妇人会哭、会闹、会扑上来咬他。他没想到她这么痛快。
“方……方衡?”
“是。”林氏说,“我丈夫说,此人是钦犯,理当由朝廷明正典刑。他一个带兵的,不敢私自杀。请各位带回去,交给当朝执政。”
使臣将信将疑。他去村口看。果然,一辆囚车停在那里,木笼里一个老头,浑身是泥。
他把囚车接了。
他本来是来抓林氏的。现在他手里有了一个方衡。他琢磨了一下——抓一个妇道人家回去,是个差事;押一个钦犯回去,是个大功。他当机立断,把围宅的兵撤了,押着方衡,星夜赶回杭州。
林氏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
她转身回屋。她婆婆黄氏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抖得说不出话。林氏给婆婆掖了掖被角,又去里屋看了看襁褓里的小儿子。小儿子睡着了,咂着嘴。
她在床边坐下来。
她从袖口里,摸出李富那封被烧掉的信的灰。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堆灰,撒在了窗前的花盆里。
嫁进李家十七年。她见过李泮被金兵杀死后送回来的那口薄棺。她见过林家族人上门逼李富分家。她见过李廷耀穿着那件小一号的战袍,跟着他爹上船,头也不回。她这一辈子,没在大事上掉过眼泪。
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把那十二个字,又念了一遍。
“把方衡交他们。说,杀父仇人。”
她丈夫在千里之外,把这么大一个局,交给她一个妇人来收。她接住了。她必须接住。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洋尾村的天,很蓝。白塘湖上有白鹭飞。她在心里说,子诚,你放心。家里有我。
——
方衡被押进杭州大理寺的那一天,是十月末。
当朝执政亲自坐堂。
那一位坐在堂上,穿着便服。他没有看方衡。他翻着案上的卷宗,翻了很久。他在等。等方衡喊冤,等方衡求饶,等方衡把那些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事,烂在肚子里。
方衡跪在堂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一位。
他忽然笑了。
“当朝执政。”他说,“你这是要杀我灭口吧?”
满堂的衙役都愣住了。
那一位翻卷宗的手,停了。
“我告诉你。”方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整个大理寺的大堂都听得见,“我死了不要紧。可我手里,有你和金人的密约。我手里,有你指使我杀李泮的信。我要是死了,那些东西——自然有人替我拿出来。”
那一位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你通敌。”方衡一字一字地说,“你杀忠良。你今天敢在大理寺杀我,明天全杭州就都知道——当朝执政,杀了自己的证人。”
他往前跪爬了一步。
“你杀啊!”他吼,“你杀了我!”
那一位站起来。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一挥手。
两个衙役上来,把方衡拖了下去。
那天傍晚,方衡死在大理寺的牢里。报上来的说法是“暴病而亡”。
可方衡在堂上喊的那些话,满堂几十号衙役、书办、陪审的官员,全听见了。
有个年轻的书办,当晚回家,就把这事原原本本讲给了他老丈人听。他老丈人是个茶馆的掌柜。掌柜第二天泡茶的时候,随口跟茶客提了一句。三天之内,杭州城的茶馆里,酒楼上,画舫中,人人都在说这件事。
有人说,方衡是条汉子,临死还咬了那一位一口。
有人说,李富那个莆田海商,胆子真大,敢拿自己当饵。
更多的人,只是咂着嘴,吐出五个字——
“当朝执政害了人。”
那一位坐不住了。
他本来捏着林氏这张牌,以为能逼李富就范。现在方衡一死,这张牌烂在他手里了。他要是再动林氏,就是不打自招。他要是不放人,天下人的唾沫能把他淹死。
他咬着牙,把围在洋尾村的最后一队兵,也撤了。
林氏平安了。
——
十一月初,李富在建州城头,收到了林氏的第二封信。
信很短。比上次还短。
“方衡死了。那一位杀的。”
“他死前,托人带了一句话出来。”
“他说——告诉李富,他赢了。”
李富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他站在建州的城头上,风很大。南方。那是莆田的方向。他知道,林氏写这封信的时候,一定没有哭。林氏从来不哭给别人看。她只会把泪,咽下去。
他把信折好,贴身收着。
他对着南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
“爹。方衡死了。”
他顿了顿。
“可那一位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