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车在泥泞的官道上走了三天。
方衡坐在木笼里,两只手被牛筋绳反绑着,绳子磨进了腕骨。他今年六十二岁。三天前他还是建州城里说一不二的“方员外”,今天他是一个等着被押到仇人面前发落的死囚。
他这一辈子,算得很精。
他年轻的时候和李泮一起走货,从莆田到泉州,从泉州到明州,船来船往。李泮信他。李泮把账房的钥匙分一半给他,把进货的门路分一半给他,甚至把自己媳妇黄氏做的寿桃,每年端午都给他留一笼。他那时候叫李泮“大哥”。叫得比亲兄弟还亲。
直到那一年,那一位找到了他。
那一位没有威逼。那一位只是请他喝了一盏茶。茶喝完,那一位说,方员外,你在杭州那三十间铺子,每年要交多少税?方衡说,两千贯。那一位笑了笑,说,两千贯。我一句话,能让它变成两万贯。也能让它,变成零。
方衡那盏茶,喝到一半,手就抖了。
从那以后,他就是那一位的人了。
他本来以为,杀一个李泮,是一件很简单的事。一个海商,死在乱兵里,谁会查?他没想到李泮的儿子李富,会从货箱里爬出来,带着三千个渔民,一路杀到他面前。
他更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方天赐,会走到他前头去,直接投了金。
囚车第一天,他想死。他把头往木笼的栏杆上撞,撞了两下,被押车的小校一鞭子抽在后腰上。
“老实点。”小校说,“制干说了,你不能死。你死了,没人作证。”
第二天,他开始数路上的树。一棵,两棵,三棵。他数到第一百三十七棵的时候,忽然想笑。他这一辈子,在汴梁的酒楼里听过戏,在杭州的画舫上看过舞,在泉州的海船上看过日出。到头来,他数的最多的,是路边的枯树。
第三天傍晚,囚车在建州城外十里亭停下。押车的小校说,制干要见他。
方衡被人从木笼里拖出来,摔在地上。他的腿早就麻了,跪都跪不稳。他抬起头,看见李富就站在亭子外面,一身白衣,肩上还缠着昨天换药的布条。
李富没有急着说话。他先挥退左右。亭子外面,只留下陈二一个人,远远站着。
方衡跪在泥里。他看着李富的靴子。靴子上全是干了的血,有他的,也有别人的。
“你要杀我。”方衡说。不是问句。
李富蹲下身,和他平视。
“我问你。”李富的声音很平,“我爹李泮,怎么死的?”
方衡的喉结动了动。
三天前在破庙里,他已经说过一遍了。那时候李富把那封信摔在他脸上,他吓得魂都飞了,一五一十全招了。今天李富又问一遍,他知道,这一遍是要他当着天说,当着地说,当着死人说。
“绍兴……不对。”方衡的声音发飘,“那一年,你才十二岁。你爹在汴京,发现了那一位和西夏的密约。他不敢信,拿给我看。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已经被那一位拿住了把柄。我家在杭州有三十间铺子。我要是不帮他,那一句话,铺子就没了,我一家老小都得死。”
“所以你就把他骗进了货箱?”
方衡闭上眼睛。
“我没有骗他。”他说,“我是给他送行。我说,子诚他爹,京里有人要对你下手了,你赶紧从密道走。我给你备了货箱,从南门运出去。他信了我。他把那封信——就是那一位通敌的那封——缝在了他贴身的衣衫里,说要一路带到金陵,交给李纲李相公。”
“然后呢?”
“然后我在货箱的锁上做了手脚。”方衡的声音越来越低,“箱子运到半路,我找了两个’脚夫’,把箱子换了。箱子里的气眼,被我堵死了。你爹在里面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外面没人了。”
李富没有说话。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他指节发白。他十二岁那一年,躲在另一个货箱里,隔着一层木板,听见隔壁那个货箱里有人在敲。咚。咚。咚。敲了一夜。他那时候太小,不敢出声。他以为那是金兵。那是他爹。
他爹敲了一夜的箱子。没有人开。
“你爹死的时候,”方衡还在说,“那封信还在他贴身的衣衫里。我打开箱子的时候,摸了那封信。我不敢拿。那一位要的是那封信,可我怕上面有你的血手印——我怕李富你将来长大,拿这封信找我。我把信从他衣衫里取出来,又塞回了你那个货箱的夹层。我想,那一位要是问起来,我就说信跟着李泮的尸首一起化了。”
“你倒是聪明。”李富说。
“我不聪明。”方衡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聪明,就不会有今天。我聪明,就不会养出方天赐那个狼崽子。”
他抬起头,直直看着李富。
“李富,你知道我这几年,晚上睡得着吗?”
李富没接话。
“睡不着。”方衡自己答了,“我一闭眼,就看见你爹在货箱里敲。咚。咚。咚。我知道那是他。他在敲我。他问我,方衡,我待你不薄,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破了音。
“我为什么?我也想知道我为什么。我就为了那三十间铺子。我就为了那一位那一句话。我把把兄弟,把那个每年端午给我留寿桃的大哥,活活闷死在箱子里。”
他往前跪爬了半步。
“李富,你杀了我吧。我欠你爹一条命。这条命,我还。”
李富看着他。
看了很久。
久到方衡自己都开始发毛。他以为李富会拔刀。他甚至把脖子伸了出去。
可李富没有拔刀。
李富站起来。他退开两步,从怀里掏出那封从方天赐帅府搜出来的信,在方衡面前抖开。
“这封信,是你儿子写的。”李富说,“他在信里叫你’父衡’。他说,事成之后,保方家三代荣华。”
方衡看着那封信。他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我不知道。”他喃喃,“我真不知道天赐他……他走到这一步。”
“他走到这一步,是你教的。”李富说。
方衡不说话了。
风从亭子外面吹进来。秋天了,天凉了。方衡跪在泥里,浑身抖。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李富转过身,对远处的陈二招了招手。
“绑了。”李富说,“给他换身干净衣裳。别让他死在路上。”
陈二愣了一下。“制干,不杀?”
“不杀。”
“那押去哪儿?”
李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方衡,看了很久。他眼里有一种方衡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很冷的、算账的眼神。
“押回莆田。”李富说,“交给林氏。”
方衡猛地抬头。
“你——”
“你不是说,你欠我爹一条命吗?”李富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这条命,先欠着。我有用。”
方衡的脸唰地白了。李富不杀他,不是心软。李富要拿他当一把刀。一把捅向那一位的刀。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他瞒了三天的事。
他抬起头。他知道这话说出来,他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可他不说,他一样活不了。与其死在李富的刀下,不如——
“李富。”他说。
李富已经转身要走。听见这一声,停住了。
“你以为,”方衡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笑,“那一位是只对付你爹?”
李富没有回头。
“那一个人,”方衡说,“做事从来做绝。他既然敢让我杀你爹,他就敢斩草除根。你在前方打仗,你以为他在杭州只是动动嘴皮子?”
风停了。
亭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我三天前在建州城里,”方衡一字一字地说,“听我儿子的一个亲兵喝酒时漏了口风。那一位——已经派了人,往莆田去了。”
陈二在远处,手按在了刀上。
“他们去做什么?”方衡自己替自己回答,“查你的家。抓你的人。你老婆,你那个还在襁褓里的小儿子,你七十岁的老母亲黄氏——那一位要拿他们,捏在手里。等你哪天不听话了,他就把这些人送到军前。”
他看着李富的背影。
“李富,你在这儿跟我算你爹的旧账。你家里——可能已经被人围了。”
李富没有动。
方衡看见,那个从来不动声色的莆田海商,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
方衡第一次在李富脸上,看见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为自己。是为远方那个海岛上的村子。
李富的嘴唇动了动。他问出的第一句话,不是“什么时候去的”,不是“去了多少人”。
他问的是——
“林氏……知道了吗?”
方衡看着他,摇了摇头。
“应该还不知道。”方衡说,“那一位的人走的是旱路,快马。莆田那边,消息要过江、要过海。等你的急报送回去,他们可能已经——”
他没说完。
李富一抬手,止住了他。
李富站在那里,闭了一下眼睛。他再睁开的时候,脸上的那点恐惧已经不见了。他又变回了那个带兵的制干。只是陈二从远处走过来,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还在不住地抖。
“陈二。”李富说。
“在。”
“挑四个最快的兄弟。”李富说,“连夜赶路。走海路。比那一位的旱路快。”
“去做什么?”
李富看着北方。洋尾村在南方,隔着一千多里水路。他看的方向不对。他看的是杭州。
“告诉林氏。”李富一字一字地说,“不管谁来,不管来的是谁——等我的信。”
他顿了顿。
“我的信没到,谁的话都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