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赐没有撤。
他本来应该撤的。半个时辰前,他在这道土坡上看着山下那片沼泽,看着自己一手练出来的汉儿签军被三千戴孝的义兵冲得七零八落。他知道这一仗输了。输得很干净。他把手往下一摆,吐出一个字——撤。
亲兵们如蒙大赦。
可他没有动。
他站在土坡的最高处,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响。他身后只剩二十几个亲兵,马都备好了,只等他上马。他望着坡下那片白色的潮水,望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和李富一起在洋尾村的滩涂上摸花蛤。那时候他七岁,李富八岁。李富摸得比他快,摸得多,却每次都把最大的那几个偷偷塞进他的竹篓里。他那时候以为李富傻。李富不是傻。李富是从十六岁跟着李泮走货的那一年起,就认定了一件事——认定的人,认定的事,刀架在脖子上也不改。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也最该死。
他慢慢地,从背上取下那张弓。
那是他爹方衡给他打的。柘木胎,牛角面,拉满要三石的力。他十五岁就能拉满。今天他拉得很慢,像在拉一件很沉的东西。
身后的亲兵都愣住了。
“姑爷?”
他没有应。
那声“姑爷”不是乱叫的。方天赐娶的是京里一位要人的内侄女,已有三年。这群亲兵,原是那位要人府上拨来护院的,私下里便顺着这层姻亲,叫他一声“姑爷”。
他站在南面的土坡上,身后只剩二十几个亲兵。
他拉开了弓。
箭尖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泛着青芒。他的目标不是李富。他的目标是李富身侧那面“李”字大旗。旗倒了,三千义兵就会乱。乱了,他就能活着走出这片沼泽。他甚至不需要射中李富。他只要把那面旗射下来。
弓弦嗡的一声。
箭离弦。
坡下,陈二正扛着旗杆往前跑。他肩膀上还淌着早上中刀的血。他听见那声弦响,没有回头。他只看见那支箭从斜里扎过来,直奔旗杆。
他没有躲。
他往前迈了半步,用自己的肩,撞在了箭上。
箭镞没进左肩。陈二整个人晃了一下,牙咬得咯咯响。他左手攥住旗杆,右手把箭杆一把折断,折断的半截还留在肉里,他看都不看。他把旗杆往泥地里一顿,另一只手把旗举得更高。
风灌进旗面。那个斗大的“李”字,在风里抖。
陈二扯开嗓子,血从他嘴角淌下来。他喊——
“李富的旗,倒不了。”
这一嗓子,隔着半里地,整个义兵阵都听见了。
前面正在冲的义兵回过头,看见那面旗还立着。旗下面,陈二半个身子是血,手里还举着。没有人说话。三千人,齐齐把矛往地上一顿。
咚。
咚。咚。
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密。
跟在李富身边的,是从莆田跟出来的老义兵。他们大多是渔民、船工、小商贩,昨天之前还在白塘湖上撒网。今天他们头缠白布,白布下面是他们刚死的兄弟——有的死在金兵的马蹄下,有的陷在沼泽里没爬出来。他们没有盔甲,只有一身白布、一柄削尖的竹竿、一张渔网上拆下来的麻绳。
可他们跑得比金兵的铁骑还快。
因为他们身后没有路。
来的时候,李富把船烧了。三千人,三千条命,过了江就没有退路。退一步,就是沼泽;退两步,就是金兵;退三步,就是他们的爹娘妻儿——那些人还在莆田,还在洋尾村,还在等他们打完仗回去修桥。
一个十九岁的小义兵,跑在最前面。他昨天刚死了兄长。他一边跑,一边哭。哭归哭,手里的矛握得死紧。他看见前面一个金兵掉转马头想跑,他扑上去,连人带矛把那个金兵撞翻在泥里。他不会杀人。他只是把矛死死抵在那个人的喉咙上,抵得自己满手是血。
坡上,方天赐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他第二支箭已经搭在弦上,却迟迟没有射出去。他看见陈二肩膀上的那截断箭,看见陈二把旗举过了头顶。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在洋尾村的码头上,也是这样一面旗——不,那时候还没有旗,那时候李富只是一个被他泼了酒的海商。
“撤。”他身后的亲兵拽他的袖子,“姑爷,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方天赐慢慢放下弓。他盯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这个陈二。”他声音哑,“以前是谁?”
“莆田打鱼的。”亲兵说。
方天赐笑了一下,笑得很苦。
“打鱼的。”他重复了一遍,“好,好一个打鱼的。”
他转身。马已经备好了。他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坡下,李富正带着人往金兵中军冲。李富没有回头看那支箭。他甚至没有看陈二。他知道旗倒不了——他就是知道。他手里的长刀朝前一指,三千戴孝的义兵像一片白色的潮水,漫过沼泽,漫过泥淖,直扑完颜宗弼的中军大纛。
金兵的前锋开始往后缩。
不是被打退的。是自己往后缩的。
他们昨天夜里刚从那片沼泽里爬出来。沼泽里还有他们同袍的尸体,陷在泥里,只露一只手。今天迎面冲来的,是三千个头缠白布的人。白布在风里飘,像极了沼泽里那些没埋的尸首。
一个金兵小校的腿先软了。他扔下长矛,扭头就跑。
第二个,第三个。
中军大纛底下,完颜宗弼勒住马。他看着那片白色潮水漫过来,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他身边的亲卫都在等他的将令。他没有下令。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面旗——旗下面,那个穿白衣的海商,骑一匹瘦马,跑得比谁都快。
“四太子。”旁边的将领声音发颤,“退吧。”
完颜宗弼没有说话。
他看了很久。久到那片白潮已经冲到三百步以内。他忽然一扯马缰,掉头。
“撤军。”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整个中军听见了。大纛往后一倒,金兵像退潮一样往后涌。
李富在马上看见那面金人的大纛往后倒。他没有追太远。他勒住马,长刀拄在地上,大口喘气。他浑身是泥,头盔不知道掉在了哪里,头发散下来,被汗贴在额上。
斥候从前面跑回来,满脸是土。
“制干!完颜宗弼跑了!”
李富点了点头。他没有笑。他回头,往那面旗的方向走过去。
陈二还站在那里。旗杆已经插进泥里,他用肩膀顶着,不让它倒。箭断在他肩里,血把半边白衣染红了。他看见李富走过来,咧开嘴,想笑,没笑出来。
“制干。”他说,“旗……没倒。”
李富翻身下马。他走到陈二面前,什么都没说。他伸手,把那截断箭从陈二肩膀里拔出来。陈二闷哼一声,没躲。李富撕下自己的一截衣袖,三下两下给陈二扎住伤口。
“疼不疼?”李富问。
“疼。”陈二说,“但值。”
李富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他直起身,看了一眼山坡。山坡上空了,方天赐已经走了。他知道方天赐会走。从七年前那杯酒泼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人早晚有一天会站在对面,拉弓。
他只是没想到,那支箭射的不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断箭。箭杆是莆田本地的柘木,箭镞是金国打的。他把断箭递给陈二。
“收着。”他说,“以后用得上。”
战后,义兵在沼泽边上扎营。天黑下来,远处金兵的营火连成一片,像一条暗红的线。沼泽里的尸臭被夜风卷过来,混着烟火味,闻久了作呕。义兵们三三两两坐在火边,有人在给同伴包扎,有人在低声哼莆田的莆仙调,哼着哼着就哼不下去了。
李富没有去看伤兵。他知道自己不能去。他一去,那些刚死了兄弟的义兵就会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回答不了。他只能先把事情办完。
他坐在中军帐里,就着一盏油灯,翻从方天赐帅府里搜出来的那几封信。
那是上午冲进帅府时,亲兵从方天赐的案头匣子底下翻出来的。用油纸包着,包了三层。李富本来不想看。军情信,他交给韩世忠派来的参军抄录存档就够了。可他翻到第三封,看见信封上的火漆——不是方天赐的,是一方私印,印文他认得。
方衡。
他爹的“挚友”。
前面几封,都是军情。他看得很快。哪条江能走船,哪座城能屯粮,金兵下一步往哪里打——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吊着。
最后一封,他的手停住了。
信纸很薄。字是方天赐的笔迹,收信人一栏写着一个“秦”字。李富把灯挑亮了些。
信上写——
“李泮发现了我与西夏的密约。事急。父衡须除此人。事毕,事成之后,保方家三代荣华。”
李富的手指摁在那个“父衡”上。
父衡。方衡。方天赐的父亲。当年和他爹李泮一起在汴京做生意的“挚友”。
他爹不是死在金兵手里的。
他爹是被人从背后捅的刀。捅刀的人,是他爹带进货箱、看着他十二岁那一年躲在货箱里、还给他塞过一块麦芽糖的那个方伯父。
李富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把那封信折起来,折成很小的一块,塞进贴身的怀里。他起身,掀开帐帘。
外面,陈二靠着旗杆坐在地上,肩膀已经包扎好了。他看见李富出来,抬起头。
“制干?”
李富看着北方。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沼泽里的腥气。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方衡还活着。”
陈二愣了一下。
“他在建州。”李富转过头,眼睛在暗处亮得吓人,“找。活要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