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退到淮南一线,扎下了大营。
方天赐是逃进完颜宗弼大营的。他一身狼狈,鞋都少了一只。完颜宗弼坐在中军大帐里,看着这个丧家之犬。
完颜宗弼问,李富有多少人?
方天赐喘着气,他说,三……三千。
完颜宗弼笑了。他身边的众将,也笑了。
完颜宗弼说,三千人。你这千八百乱军,守不住一座建州城?
方天赐低下头,他说,他不一样。
完颜宗弼收了笑。他说,哪里不一样?
方天赐说,他不跟你打硬仗。他跟你耍滑。他会用潮,会用礁,会用渔网。你十万大军,他三千人,他能遛死你。
完颜宗弼盯着他看了很久。挥了挥手,让方天赐退下。
他对众将说,一个莆田海商,把你们吓成这样。攻城。今天就攻城。
可是,李富没有守城。
李富出城了。
他把两千九百人,分成三队。第一队,五百人,天亮前摸到金兵大营前,呐喊一阵,放一轮箭,就跑。第二队,五百人,等金兵追第一队,从侧面再杀一阵,又跑。第三队,五百人,等金兵回营睡觉,再去营前,敲一阵鼓。
轮流来。白天,黑夜。
第一天,金兵没当回事。一个降将说,三千人,挠痒痒。
第二天,金兵开始骂娘。他们刚躺下,鼓响了。他们刚吃两口饭,箭来了。他们刚要追,人没了。
第三天,金兵的眼睛,都红了。他们三天,没睡过一个整觉。
有金兵,端着碗,站着睡着了,一头栽进饭盆里。有金兵,夜里抱着枪打盹,听见鼓响,吓得跳起来,把身边的同伴当成了敌人,一刀砍下去。
大营里,军心开始乱。
一个百夫长,跪在完颜宗弼帐外,他说,太子,让小的们睡一觉吧。再这样下去,不用南朝打,咱们自己就疯了。
完颜宗弼在帐里,听见这句话,把案上的砚台,摔了出去。
他摔完,自己也愣了。他打了半辈子仗,从东北打到江南。他从没怕过谁。可这三天,他被三千人,折腾得,快疯了。
大帐里,一片死寂。
完颜宗弼坐在帅椅上,很久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众将,一个个攥紧了刀。他们等着太子下令,踏平建州。
完颜宗弼却慢慢开口了。他说,李富,不是普通人。
众将一愣。
完颜宗弼说,普通的将领,我给节度使,他就降了。普通的将领,三千人,不敢出城。这个李富,他不但不降,他还敢遛我十万大军。
他站起来。
他说,传令。明日,我亲率铁骑,冲阵。我倒要看看,他李富的命,是不是铁打的。
第五天清晨。
完颜宗弼亲率五千铁骑,直扑建州。他要用最硬的方式,把这只苍蝇,一巴掌拍死。
李富没有硬接。
他把两千人,往城外那片沼泽地,退了过去。
完颜宗弼的铁骑,追进了沼泽。
冲在最前面的马,一下陷了进去。马越挣,陷得越深。后面的马收不住,一匹接一匹,陷进了软泥里。五千铁骑,在沼泽里,变成了五千头被困住的虎。
李富在沼泽两边的高地上,一声令下。义兵们从两侧杀出。短刀,弓箭,专挑那些陷在泥里的金兵下手。
完颜宗弼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红了。他想退,已经退不出来了。
就在这时——
一支冷箭,不知从哪里射来。
那箭,又快又刁,直取李富后心。
李富身边的亲兵大喊,制干,小心!
李富猛地回身。他侧身,躲开了那箭。箭头擦着他的战袍,钉进了身后的树干。
就在他回身的那一刻,他贴身那枚碎玉——爹留下的那半片——就着这一转身,从领口滑了出来,红绳磨断了。
碎玉掉下来,不偏不倚,落在李富的脚边。
李富低头,看着那枚碎玉。
它躺在泥里。红绳磨得发毛,那是很多年前,林氏亲手给他系上的。
他慢慢弯腰,把碎玉捡了起来。泥里的碎玉还温着,像爹刚从怀里递给他。他攥紧了,指节发白。他低头用袍角把泥擦净,重新系回脖子上。这一回,他系了个死结。
他握着那枚碎玉,站在沼泽边上。身后,是他的两千义兵。身前,是陷在泥里的五千铁骑。更远的地方,是完颜宗弼的十万大军。
他把碎玉,高高举起来。
他转过身,面对着他的两千义兵。他的声音,撕心裂肺。
他说,全军——
他顿了一下。
他说,戴孝——
两千人,同时红了眼。
没有人下令。可两千人,都从怀里,掏出了那封家书,那块木牌。他们把木牌,紧紧攥在手里。
那个王阿狗,掏出的,是他刚写的那封平安信。他把信贴在胸口,眼里全是泪。他想起瞎眼的娘。他想起娘在村口,等他回去射山鸡。
他把刀,举了起来。
他吼,为了大仪镇的弟兄!
两千人,一起吼。
他吼,为了廷耀少爷!
两千人,又吼。
这吼声,震得沼泽里的泥,都在抖。陷在泥里的金兵,吓得脸都白了。他们这辈子,没听过这样的吼声。这不是喊杀。这是两千个,把命豁出去的人,在喊。
他吼出最后两个字。
他说,出征!
两千义兵,像两股红色的潮水,从高地上冲了下去。他们头上,没有白布。可每个人的怀里,都揣着一封家书,一块刻着名字的木牌。他们这一冲,是替廷耀,替那七十二个兄弟,替所有没回来的人。
完颜宗弼在后面,看着这股红潮,猛地后退了一步。
他打了半辈子仗。他没见过,有人在这种时候,用这种眼神,冲上来。
他身边的亲将,喊,太子!撤!
完颜宗弼咬着牙,下令,撤!
金兵开始后退。沼泽里的铁骑,被一点一点救了出来。
完颜宗弼退到大营,没有逃回江北。他只是把大营,往后移了三十里。十万大军,还在。他这一退,不是败。他只是要重新,打量这个三千人的对手。
李富站在城头,看着那片慢慢后退的黑压压的大营。他知道,这一仗,没赢。完颜宗弼的十万,一根汗毛都没伤着。他只是把他,遛烦了。
亲兵凑过来,他说,制干,咱们赢了?
李富摇头。他说,没赢。他退三十里,是在等我露破绽。我三千人,他十万。拖下去,先完的是我。
他低头,又看那枚碎玉。忽然,他想起了那支冷箭。
他叫过亲兵。他说,那支箭,是从哪边射来的?
亲兵想了想,他说,不像金兵阵里。金兵在前面。那箭,像是从侧面的山上,射下来的。
李富猛地抬头,望向那座山。
那支箭,是从山上射下来的。山上,有方天赐。
李富的手,慢慢攥紧。完颜宗弼在前面,十万大军。方天赐在山上,一张冷弓。他李富,腹背受敌。
更让他心沉的是——那箭,又快又刁。不是普通金兵的箭法。那是个高手。方天赐身边,藏着一个,专门来要他命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枚碎玉。
他低声说,爹,连你也知道,有人要我的命。你掉下来,是提醒我。
远处的一座山上,方天赐一直在看。他看着那两千红着眼的义兵,看着完颜宗弼后退,看着李富站在沼泽边,手里举着一枚碎玉。
他身边的金将,小声问,将军,咱们怎么办?
方天赐的脸,惨白。他看着那片战场,看了很久。
他说,李富要拼命了。撤。
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住。
他回过头,看着建州城头那面李字旗。他的眼里,狠色一闪。
他说,但撤之前——
他没有说完。他身边的金将,等着他的下半句。
山下,李富握着那枚碎玉,正抬头,望向这座山。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半座山,撞在了一起。
方天赐那个“撤之前”的后半句,一定不是好话。今天他在山上看着,明天,他就会从某个阴暗的角落,再伸出手来。
而山下,十万金兵,还没有退远。
李富握着那枚碎玉,站在城头。风从北面来,吹得他的战袍,猎猎作响。
他对着风,低声说,来吧。不管是完颜宗弼的十万,还是方天赐的冷箭。我李富,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