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赐一夜没睡。
他在等。他知道李富迟早会来。他也知道,李富这个人,从不走正道。前些日子他打探到,建州城西,有一条废弃的秘道,是前朝留下来的,通到城外。
方天赐断定,这一次,李富还会走秘道。
他在秘道口,埋伏了三百弓弩手。
那一夜,冷。弓弩手趴在秘道两侧的屋顶上,手都冻僵了。有人开始抱怨。
一个校官凑到方天赐身边,他说,将军,都后半夜了。李富不会来了吧?
方天赐眼睛一瞪,他说,闭嘴。他会来。
校官缩回去。过了一个时辰,又凑过来。
他说,将军,弟兄们的手,都酸了。弓弩拉不开了。
方天赐说,再等等。
他等的,不是李富。他等的,是心里那点念想。他要亲眼看着,李富从秘道里钻出来,被他的弓弩手射成刺猬。他要让那个在三江口泼他酒的莆田人,知道什么叫后悔。
天亮了。
鸡叫了三遍。城外,一片死寂。秘道口,安安静静。
方天赐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盯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一夜没眨。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那斥候的脸,白得像纸。他扑通一声,跪在方天赐面前。
他说,将军。水门。水门进城了。
方天赐手里的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以为,他堵死了秘道,就万事大吉。
他错了。
李富根本没走秘道。李富走的,是水门。是他以为早就加派了岗、万无一失的水门。
李富根本没走秘道。秘道,是饵。是李富故意放出去的风声——说自己要走秘道。方天赐信了。方天赐把三百弓弩手,全压在了秘道口。
水门,空了。
李富的两千九百人,从水门,大摇大摆地,进了建州。
方天赐瘫坐在地上。他看着那个黑黢黢的秘道口。那洞口像一张嘴,在笑他。
他身边的副将,扶起他,他说,将军,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方天赐被人架着,往帅府后门跑。一边跑,他一边回头看。
城头,已经插上了那面李字旗。
他看见李富,站在城楼上。
晨风吹着李富的战袍。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看着狼狈逃窜的方天赐。
两个人,一个在城头,一个在城下。隔着半座城,对视。
李富开口了。他的声音,顺着风,清清楚楚地,送进方天赐耳朵里。
他说,天赐,你跑不掉。
方天赐的脚步,顿了一下。
李富又说,你爹方衡,在城里。我让他活着。你回去,看看他。
方天赐浑身一震。他猛地回头。
他想喊什么。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喊不出来。他被副将架着,跌跌撞撞地,出了后门。
他跑了。
李富站在城楼上,没有追。
身边的亲兵问,制干,为什么不追?他跑不远。
李富看着方天赐逃走的方向,慢慢说,不追。追他,不如进他的帅府。
帅府里,方天赐跑的急,什么都没带。书房的案上,还摊着笔墨。
李富走进书房。他一眼,就看见案头那个没上锁的木匣。
他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沓信。
一封一封,整整齐齐。有金兵大营发来的,有杭州发来的。李富一封一封地翻。
他看见方天赐把宋军的粮道,画成图,送给金兵。把韩世忠的布防,写成密信,送进杭州。自己在大仪镇的一举一动,方天赐都报给了金兵。
这些信,像一把把刀。这三年,他在前面拼命,身后一直有一把刀,对着他的后心。
亲兵在旁边,越看越怒。他说,制干,这些狗贼!
李富没有说话。他的手,越来越沉。
翻到最底下,他的手,停住了。
那封信,纸已经黄了。落款,两个字。方衡。
信上写着,李泮之事,已办妥。
就这一行。可这一行,像一把刀,扎进了李富的胸口。
他爹的名字,李泮。方衡写的。已办妥。
李富捏着那张纸,站在书房中间,一动不动。
他想起十二岁那年,货箱里的脚步声。他想起父亲塞进货箱的那滴血书。他想起妈祖庙里,那封写着那一位通敌的信。
现在,真相,就在他手里。
是方衡告的密。是方衡,把他爹,卖进了死路。
他对着那张纸,很轻地说了一句。
他说,爹,我快查完了。
他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发着抖。他没有哭。他只是把那封信,折好,贴身收着。收在最里面那层,贴着妈祖庙那封信。
两封信,终于合在了一起。
亲兵在门口,小声禀报,制干,建州已经拿下。城头换了咱们的旗。
李富“嗯”了一声。他没有动。他还站在那间书房里,看着窗外。
窗外,建州的百姓,听说宋军进城,纷纷开了门。有人端着水,给义兵喝。有人跪在路边,哭。
李富看着这一切。建州,拿下了。可他心里,没有一点欢喜。
一个白发老丈,端着一碗水,走到帅府门口。他认出了李富。他扑通跪下,把那碗水,高高举过头顶。
他说,将军,建州的百姓,苦了三年了。
李富赶紧把他扶起。他接过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井拔凉。
他说,老丈,往后,没有金兵了。
老丈浑浊的眼睛里,滚下两行泪。他说,将军,我儿子,三年前被方天赐抓了壮丁,再没回来。我这碗水,是替我儿子,谢你的。
李富握着那只枯瘦的手,半天说不出话。
他把那碗水,倒了一半在地上。他说,老丈,这半碗,敬你儿子。他没等到今天。
老丈哭得,蹲在了地上。
李富站在帅府门口,看着这满城开了的门,看着这满城的百姓。他忽然明白了父亲那句话——赚的是天下人的钱,还的是天下人的太平。
他这三年,拼命,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这样的老丈,能在自己家门口,喝一碗井拔凉的水。
他把那碗水,喝完了。
城外,传来一阵急马蹄。
一个斥候,浑身是土,直冲进帅府。他滚下马来,扑通跪下。
他说,制干!江北大营来报!完颜宗弼的主力,还在淮南一线扎着,不肯退!
李富猛地抬头。
斥候喘着气,又说,探马说,他在等后援。等齐了,还要再渡。
李富的手,按在了那把短刀上。
他转身,对亲兵说,传令。留五百人守建州,其余两千四百人,明日拔营,随我北上。
亲兵愣了,制干,咱们刚拿下建州,弟兄们才喘口气。这就追?
李富说,他不退,咱们就得逼着他退。十万大军压在江上,一天不渡,江南的百姓,一天睡不踏实。
他走到地图前。
他说,完颜宗弼是骑兵。骑兵,在平原上是虎。可他进了淮南那片沼泽,就是陷进泥里的虎。
他指着地图。
他说,咱们两千四百人,正面挡不住十万。可咱们能像上次那样——不跟他硬拼。咱们遛他。遛得他睡不好,吃不好,遛得他十万大军,变成十万头累趴下的牛。
亲兵似懂非懂。
李富说,去吧。三天之内,我要让完颜宗弼,连一个安稳觉都睡不上。
亲兵领命要走。李富又叫住他。
李富说,还有。传令下去。进城的弟兄,不许动百姓一针一线。谁家的门板,谁家的水缸,都不许碰。违令的,斩。
亲兵一愣,他说,制干,咱们刚进城,弟兄们饿了三天。要不要……征点粮?
李富摇头。他说,方天赐在的时候,把建州百姓刮了三层。咱们要是也刮,咱们跟方天赐,有什么区别?
他指着窗外那些开门的百姓。
他说,咱们吃自己带的粮。百姓的粮,一粒都不许动。咱们是来救他们的,不是来抢他们的。
亲兵肃然,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李富站在帅府的堂前。他看着这满城的炊烟,慢慢升起来。从今天起,建州的百姓,会记得——有一支兵,进城三天,没动过他们一针一线。
他走到城头。北面的天边,江路上尘沙漫漫。那是完颜宗弼退去的方向。十万步骑,黑压压的,望不到边。
李富看着北方,慢慢拔出短刀。刀把上,不退两个字。
他对着北方。
他说,来得正好。这一次,我要让完颜宗弼,记住莆田李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