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世忠的军令,是第八天头上到的。
那时候李富刚用礁石和潮汐,把方天赐的船又啃掉两艘。岛上的义兵,正憋足了劲,要跟方天赐再干一场。
军令上说,金兵主力压向长江,着李富即刻放弃建州方向,回防江面。
李富把那道军令,从头到尾,看了三遍。
他没有动。
陈二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制干,韩制帅的令,咱……咱遵不遵?
李富把军令放在案上。他说,陈二,你看这地图。
他指着地图上建州的位置。
他说,方天赐在建州。建州一丢,金兵就从这里,切进了长江的上游。咱们回防长江,就成了人家案板上的肉。
陈二挠头,他说,那韩制帅他……
李富说,韩将军是全局。我是一路。全局要守长江。可我这一路,要是不把建州拔了,长江,守不住。
他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信。
他写得很短。将军,建州不取,长江不保。给我三天。
他把信封好,派最快的快船,送给韩世忠。
回信,第二天就到了。韩世忠的亲兵,浑身是水地爬上岛,双手捧着一个信封。
李富拆开。里面,只有一个字。
可。
李富看着那个字,笑了。他把那信封,贴在胸口,贴了一下。他说,韩将军,懂我。
送信的亲兵,还没走。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说,李将军,我家制帅让我带句话。
李富问,什么话?
亲兵说,制帅说,三天拿不下建州,你就自己提头来见。拿下了——他给你记头功。
李富笑了。他说,回去告诉韩将军,头功我不要。头功,留给那些死在大仪镇的弟兄。
亲兵点点头,转身要走。李富又叫住他。
李富说,再告诉韩将军。三天。多一天,你砍我的头。
亲兵走了。李富立刻升帐。
韩世忠那个“可”字,有多重,他掂得出来。韩世忠是把自己的脑袋,押在了他身上。三天拿不下建州,韩世忠在朝堂上,就要被人参一个纵容部将违令。
他不能让韩世忠,为他丢官。
他也不能让那七十二个名字,白写在白布上。
三千义兵,聚在妈祖庙前的空地上。李富站在那棵老榕树下。
他说,弟兄们。韩将军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要拿下建州。
底下一片沉默。有人小声问,制干,咱们就三千人。建州城里,方天赐有一千守军。
李富说,我知道。
他看向陈二。
他说,陈二,我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陈二挺胸,制干,你说。
李富说,你带一百人,留在这座岛上。
陈二愣住。他说,留……留在岛上?干啥?
李富说,唱戏。
他让人搬来一面大鼓,立在礁石上。又让这一百人,分成十几拨,在岛上各处,烧起火堆。白天擂鼓,晚上举火。要让方天赐以为,咱们三千人,全还在岛上。
陈二懂了。他说,制干,你要我扮主力?
李富点头。他说,方天赐在外面盯了咱们八天。他以为咱们被困死在岛上。你给他演三天戏。三天后,建州城下,见。
陈二咧嘴一笑,他说,制干,你放心。我陈二别的不会,装腔作势,是一把好手。
当天夜里,李富带着两千九百人,上了剩下的几条小船。
他不走南面。南面,方天赐盯着。他走北面。北面是一片暗礁,方天赐的大船进不来。可小船,能走。
潮水半夜涨起。两千九百人,静悄悄地,从北面划出了礁石区。
李富最后一个离岛。他回头,看了一眼礁石上那面大鼓。陈二站在鼓边,朝他挥了挥手。
李富也挥了挥手。他低声说,陈二,三天。别露馅。
陈二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他说,制干,你只管去。方天赐那小子,我糊他三天,绰绰有余。
船队,消失在黑海里。
海上没有月亮。两千九百人,分坐几十条小船。每个人嘴里,都叼着一根筷子——怕船里的人,吐出声。夜里行船,最怕的就是响动。一点响动,方天赐的探船,就会摸过来。
李富坐在头一条小船上。他手里,攥着那枚碎玉。
他想起父亲在妈祖庙里留下的信。证据在汴京旧宅。可现在,他连建州都没拿下。汴京,还隔着万水千山。
他低声对身边的亲兵说,你说,我爹当年,是不是也这样,在黑夜里,往汴京赶?
亲兵不敢答。
李富自己答了。他说,我爹赶去汴京,是去赴死。我赶去建州,是去讨账。不一样。
他看着黑沉沉的海面。
他说,讨账的人,得活着。
船队行到半夜,前头的探船,忽然退了回来。探船的弟兄,压着嗓子报,制干,前面有两条金兵的巡船。
李富问,多大?
探船说,小舢板。两条。
李富想了想。他说,绕开。别打。咱们这一趟,要的是快。惊了方天赐,就前功尽弃。
探船应了一声,带着大船队,贴着一片暗礁,悄悄绕了过去。那两条金兵巡船,在十几丈外,一点动静都没听见。
陈二不在船上。李富想起陈二,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他不知道,岛上那个一百人的戏台,这三天,唱得圆不圆满。
他低声说,陈二,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方天赐在岛外的船上,果然被糊住了。
他看见岛上,白天鼓响,晚上火起。人喊马嘶,像有几千人。他不敢动。他怕这又是李富的什么潮汐诡计。他只是把船,往岛外又退了几里。
他不知道,岛上那几千人,拢共就一百个。那一百人,在十几个火堆之间,来回跑。一个人,顶十个人用。
陈二站在礁石上,那面大鼓前。他白天擂鼓,擂得胳膊都肿了。晚上举火,举得眼睛都花了。
第一天,他还演得有模有样。他让那一百人,分成三拨。一拨擂鼓,一拨举火,一拨睡觉。轮着来。远远看去,岛上到处是人。
第二天,他开始吹牛。他让几个嗓子好的弟兄,站在岛边,朝着方天赐的船队喊。
喊什么?喊李富的号令。
一个弟兄扯着嗓子喊,制干有令!今夜三更,劫船!
另一个喊,制干说了!明天退潮,烧他娘的船!
方天赐在船上听着,越听越慌。他真以为李富要劫船。他把船队,又往后退了三里。
陈二在岛上,听得方天赐的船退了,乐得直拍大腿。他对身边的弟兄说,看见没有?咱一百人,吓退他十条船。这买卖,值。
第三天,陈二的嗓子,喊哑了。胳膊,擂肿了。他瘫在礁石上,对那一百个弟兄说,弟兄们,再撑最后一天。明天这时候,制干就在建州城下了。咱们这三天,没白熬。
第三天清晨,建州城下。
李富是后半夜,到的建州城外。两千九百人,一夜急行,人困马乏。可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就趴在城外的土坡后面,等着天亮。
李富蹲在土坡上,看着建州城那黑漆漆的城墙。三天前,他还在那座小岛上,看潮汐。三天后,他已经站在了仇人的城墙下。
他低声说,弟兄们,歇一个时辰。天亮,咱们叫门。
晨雾还没散。建州城头的守军,缩着脖子,在城垛后面打盹。
忽然,城外雾里,响起了鼓。
一面大旗,跟着从雾里升了起来。
李。
城头的守军,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面旗下,是黑压压的人马。盔甲在晨光里,反着冷光。
建州城里,方天赐刚起床。他端着一碗粥,正要喝。一个连滚带爬的斥候冲进来。
斥候喊,将军!城……城外!
方天赐手一抖,粥碗掉在地上。他冲到城头。晨雾里,那面李字旗,已经升得老高。旗下的人马,一眼望不到边。
方天赐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他死死盯着那面旗,喃喃自语。他说,他怎么来的?他的船,不是都沉了么?他不是困在那座岛上么?
他身边的副将,也是一脸惊恐。他说,将军,这……这是天兵么?
方天赐没有答。他攥着城垛,指节发白。
他不知道,城外那“望不到边”的人马,拢共两千九百人。李富让他们在城外,来回跑动,卷起漫天尘土。远远看去,像三万。
李富立马在阵前。他抬头,看着城头上那个熟悉的身影。
两个人,隔着城墙,对视。
晨雾里,谁都看不清谁的脸。可谁都知道,对方是谁。
方天赐忽然扯开嗓子,对着城下喊。
他喊,李富!你别得意!你父亲的死,是有人安排的!你爹在汴京撞破了通敌的密约,那一位才要他的命!
城下,一片死寂。
李富坐在马上,一动不动。
他早就知道。妈祖庙里那封信,他贴身收着。可听见方天赐亲口喊出来,他的手,还是慢慢攥紧了。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慢地,拔出了腰间那把短刀。刀把上,两个字——不退。
他把刀,指向城头。
身后,两千九百人,同时举起了刀。那刀光,在晨雾里,连成一片。方天赐站在城头,看着那一片刀光,知道自己这一次,是真的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