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富爬上了岛东面那块最高的礁石。

他在礁石上，站了整整一天。

陈二中午送饭上来，看见李富蹲在礁石边，拿一根树枝，在沙地上画。画的是海图。哪里有礁，哪里是沙，哪里水深，哪里水浅，他都标了出来。

陈二把饭递过去，他说，制干，你都站了一上午了。看啥呢？

李富头也不抬，看潮汐。

陈二问，潮汐有啥好看的？

李富说，这座岛的潮汐，有规律。初一十五，大潮。今天二十六，正是小潮转大潮的口子。

他指着海面，说，你看，岛北面那片水，涨潮的时候，齐腰深。退潮的时候——

他用树枝往沙地上一点。

他说，露出一片暗礁。

陈二瞪大眼睛。他是渔民出身，可他从没想过，潮起潮落，还能这样用。

李富说，方天赐的船，吃水深。涨潮他能进来。退潮，他就进来不了，还得触礁。

陈二一拍大腿，他说，制干，你是说——咱们让他在退潮的时候进来？

李富点头。他说，咱们不打。咱们引他进来。

陈二问，制干，你咋就摸得这么准？这潮，比女人的心思还难猜。

李富看着海，慢慢说，我十二岁，就跟着我爹上船。我爹说，出海的人，要认天，认海，认潮。认得了潮，才认得命。

他说，我爹教我看潮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潮涨潮落，都是天定的。可人能做的，是顺着天，借天的力。

他指了指海面。

他说，方天赐以为，船多，人多，就赢了。他忘了，这海，不是他家的。这海，是我李家七代的老师。

陈二听得一愣一愣。他说，制干，那咱们现在，就等着？

李富说，等。等潮。等他自己撞上来。

陈二问，制干，万一他不上钩呢？万一他就远远地围着，困死咱们？

李富看着海，他说，他会来的。

陈二问，你咋这么肯定？

李富说，因为他急。那一位要他活捉我。他堵了咱们八天，没堵着。他的主子催他。他一急，就会犯错。人一急，就会走险棋。

他指了指北面那片黑沉沉的礁。

他说，他走了险棋，就会从北面摸进来。北面，是他以为最安全的地方。其实，是我给他挖的坑。

陈二咂摸半天，竖起大拇指。他说，制干，你这肚子里，全是弯弯绕。

李富笑了笑。他说，这弯弯绕，是我爹教的。他说，海商出海，不能只想着怎么装货。还得想着，怎么躲风浪。风浪来了，硬碰，是傻子。顺着浪，翻个身，才是活路。

当天下午，李富就动手了。

他让义兵把岛上的渔船，都拖到岛北面的浅滩上。又让几个水性好的弟兄，在暗礁之间，用长绳和浮标，悄悄标了一条能走的水路。那条水路，只有潮头最高的那半个时辰，能过船。

他算准了，第三天的后半夜，是潮头最高的时候。也是方天赐最松懈的时候。

第三天后半夜，果然。

方天赐的先锋船，趁着涨潮，悄悄摸进岛北面。他要半夜偷袭，一把火烧了这座岛。他那条先锋船，是金兵几艘里最好的一条。船上的金兵，弓上弦，刀出鞘。

船摸到半路，忽然，前面礁石上，亮起一堆火。

火光里，站着李富。

他一个人，站在礁石上。他身后，一个兵也没有。

方天赐在后面的船上，看得清楚。他冷笑，李富，你一个人，想挡我的船？

他下令，冲过去，把那堆火，连人带船，都给我烧了。

先锋船全速向前。船头劈开海水，眼看就要撞上火光里的李富。

就在这时，潮头开始退了。

退得极快。

先锋船的船底，猛地一震。

一声闷响。船底，磕在了暗礁上。

跟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那船像一片树叶，卡在了一排礁石中间。海水从船底的破口，哗哗地灌进来。

金兵在船上乱作一团。他们不习水战，船一卡，腿都软了。

李富站在礁石上，看着那条慢慢倾斜的船。他没有动。他只是看着。

方天赐在后面的船上，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先锋旗舰，卡在礁石上，一点一点地进水。他的脸，铁青。

他身边的金将，急得大叫，放小艇，把人捞回来！

方天赐一把拦住。他说，不捞。现在退潮，小艇也出不去。

他死死盯着礁石上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他说，李富……你是算准了潮。

天亮的时候，那条先锋船，已经彻底搁在礁石上。金兵乖乖当了俘虏。

义兵们欢呼起来。他们跳着，喊着。这是他们上岛三天来，第一次笑。

那个老船工，跟了李家三十年的，跪在礁石上，朝着大海磕了一个头。他说，妈祖娘娘显灵了。海神爷帮咱们大官人。

李富走过去，把他扶起来。他说，老丈，不是妈祖显灵。是潮。

老船工说，潮也是妈祖娘娘定的。

李富笑了笑，没有争辩。他知道，这些莆田子弟，信的是妈祖。他就由着他们信。信妈祖，脚下才稳。

他吩咐，把俘虏押上岛，给他们饭吃。金兵也是爹妈生的。饿他们，没用。

陈二不解，他说，制干，这些是金兵。咱们还给饭吃？

李富说，杀，容易。给饭，难。给了饭，他们回去，就会告诉别的金兵——李富的兵，不杀俘虏。传出去，往后咱们打仗，投降的就多。

陈二咂摸了半天，竖起大拇指。他说，制干，你这脑子，是咋长的。

方天赐气得在船上摔了一只杯。

他咬着牙，说，绕。从南面绕。我看他南面，也有礁。

他派了一个使者，坐小艇，上岛谈判。

使者上岛的时候，腿还在抖。他见到李富，扑通跪下。他说，李将军，我家将军说了，只要你降，保你荣华富贵。

李富正在礁石上，看着海面。他没有回头。

他说，你回去，告诉方天赐。

使者垂手听着。

李富说，这座岛，我说了算。他想困死我，先看看自己的船，够不够沉。

使者连滚带爬地回去了。

方天赐听完回话，半天没说话。他没想到，李富不但不降，还敢拿他刚沉的那条旗舰，来噎他。

他果然绕岛。他把剩下的船，调到南面。

南面，看起来是一片平缓的沙滩。没有礁石。

方天赐亲自押船。他想，北面有礁，南面总该没有。

他错了。

南面的沙滩下面，是一片更深的暗礁。涨潮的时候，藏在水下，看不出来。退潮的时候，比北面的礁，还尖。

李富早就算到他会绕南面。

第二天后半夜，又是潮头。方天赐的第二条大船，趁着涨潮，往南面的沙滩靠。他想趁夜登陆，从岛上杀进去。

船刚靠上沙滩，李富在岸上，一声令下。

义兵们把早备好的石头，往海里推。石头堵住了退潮的水道。方天赐的船，想退，退不出去。

潮一退。

第二条大船，也搁浅了。

这一次，连方天赐自己的座船，都蹭破了船底。他站在船头，看着自己两天之内，连沉两条船。他的手，死死攥着船舷，指甲都掐进了木头里。

他身后的金将，小声说，将军，这个李富，不是在跟咱们打仗。他是在跟海打。海帮他，不帮咱们。

方天赐没有说话。他死死攥着船舷。自己在海上，永远赢不了李富。这海，是李家七代的地盘。他一个莆田大族的公子，上了海，就是个外乡人。

他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点惧意。

他的亲兵捧着一封信，跑了上来。

信是杭州来的。走了二十天。火漆还是新的。

方天赐拆开。信上，是那一位的笔迹。那一位要他，活捉李富，押送杭州。死活不论四个字，被那一位涂成了活捉二字。

方天赐看完，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身边的金将，偷偷看他的脸色。这个姓方的南朝降将，平日里温文尔雅，说话带笑。可一旦有人碰了他的逆鳞，那笑就变了味。

金将小声问，将军，那一位的令，咱们不听么？

方天赐把信纸举到灯前。火舌舔上纸角。

他说，你知道那一位为什么要活捉李富么？

金将摇头。

方天赐说，因为那一位怕。他怕李富进了汴京旧宅，翻出那些信。那些信要是到了孟太后手里，那一位，就得身败名裂。

他看着信纸卷起来。

他说，那一位要活的，是要亲口问出证据在哪。可我不要活的。李富一死，那些证据，就永远埋在汴京旧宅了。

信纸烧成了灰。方天赐把灰，扬进了海里。

他对身边的金将说，那一位要活的。我要死的。

金将一愣。

方天赐盯着远处那座岛。岛上，李富的身影，又站在了礁石上。

方天赐说，李富活着一天，我就一天睡不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可他身边的金将，听了，打了个寒噤。这个姓方的南朝人，比山上那些金兵，还可怕。也比这海，还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