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兵是傍晚登上那座小岛的。
岛不大。走一圈,不过半个时辰。岛上没有人家,只有这座庙。庙是石砌的,不大,却干净。庙门口一棵老榕树,气根垂到地上。
李富上岛的时候,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紫。陈二扶着他。三千人,稀稀拉拉地爬上岛。有人在咳嗽,有人在吐海水。
庙门开着。一个老庙祝,提着一盏风灯,站在门口。
他像是早就知道有人要来。他看见这一群落汤鸡似的兵,并不惊慌。他只是把风灯举高,照了照李富的脸。
老庙祝看了很久。
他问,官人,你可是姓林?
李富摇头。他说,莆田李,李富。
老庙祝的手,抖了一下。风灯的光,晃了晃。
他说,李……哪个李?
李富说,洋尾李。我爹叫李泮。
老庙祝手里的风灯,差点掉在地上。
他倒退了半步,扶着门框,死死地看着李富。他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他说,像。真像。你跟你爹,年轻时候,一个模样。
李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说,你认得我爹?
老庙祝没有立刻答。他转身,进了庙。过了一会儿,他从庙里抱出一本厚厚的旧账。账册的封皮,是蓝布的,磨得发白。
他把账册摊在供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他说,好些年前,有个莆田来的商人,捐银五百两,重修圣墩祖庙。那商人说,他叫李泮。
李富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庙祝指着账上一行字。墨迹已经发黄,却还看得清。李泮,捐银五百两。
老庙祝说,你爹每年都来。他来,不烧香,不许愿。他只在这庙里,一个人坐半天。
李富问,他坐半天,做什么?
老庙祝摇头,他说,不知道。他就坐着。看着妈祖娘娘的像,坐着。有时候坐一天,有时候坐半天。临走,他总要留下一点银子。
老庙祝又翻了一页。
他说,最后一次,是好些年前。那一次,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李富往前凑了一步。
老庙祝说,他说,老师傅,要是哪天我没回来,让我儿子来。他若来了,你把一样东西,交给他。
李富问,我爹来的时候,有没有说,他要去哪里?
老庙祝摇头。他说,没说。可他那阵子,脸色不好。我给他倒茶,他手抖,茶洒了一桌。我问他,官人,是不是有心事?他笑了笑,说,老师傅,我做了一笔大买卖。这买卖,要是做成了,天下人都得记我的好。要是做不成——
老庙祝顿住了。
李富追问,做不成,怎么样?
老庙祝说,他说,做不成,我这条命,就搭进去了。
李富的手,慢慢攥紧。父亲最后那次上岛,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他来妈祖庙,是来跟海神告别的。也是来给儿子,留一条后路的。
老庙祝又说,你爹走后第三年,有一拨官兵,来岛上搜过。领头的,是个姓方的后生。
李富猛地抬头。他说,姓方?
老庙祝说,对。他翻遍了这庙,问我,有没有一个莆田商人,留下什么东西。我说没有。他不信,把神像都挪开了。可他不知道,那个暗格,在神像背后更高的地方。
李富问,那后生,长什么样?
老庙祝想了想,他说,年轻,二十来岁。说话带莆田腔。眼睛,像刀。
李富冷笑。他不用问了。那是方天赐。那年,方天赐也在找这封信。他找了十几年,没找到。今天,信到了李富手里。
李富的声音,发紧。他说,什么东西?
老庙祝没有答。他走到妈祖神像前,踮起脚,从神像后面的一个暗格里,摸出一个布包。
布包用青布裹着,外面缠了三道红线。
老庙祝把布包,双手捧到李富面前。
他说,你爹当年留下的。他说,等你来取。这一存,就是十几年。
李富接过布包。布包不大,很轻。可他捧在手里,像捧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在妈祖像前,跪了下去。
他磕了三个头。第一个头,磕得很慢。第二个头,他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板上,停了很久。第三个头,他磕下去的时候,肩膀一抖。
他想起母亲塞给他的那枚碎玉。他想起父亲临死前,从货箱缝里塞出来的那滴血书。
他对着妈祖像,低声说,爹,你让我查内应。我查到了。是方衡。是汴京那一位。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响。
他说,我会替你报仇。
他磕完头,站起来。当着老庙祝的面,解开了那个青布包。
布里是一封信。信封上,是父亲的字。李富认得。十二岁那年,父亲教他写的第一个字,就是这个富。
他拆开。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是李泮的笔迹,笔锋却抖,像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的。
富儿,那一位通敌,与西夏私订了密约。证据在汴京旧宅。去取。
李富捏着那张纸,站在妈祖像前,一动不动。
汴京旧宅。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十二岁离开,再没回去过。父亲说证据在那里。什么证据?那一位通敌的证据。什么样的证据,要拿命换?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后来添上的。
那行字写着,富儿,别信任何人。包括你以为的朋友。
李富的呼吸,又停了一拍。
包括你以为的朋友。
他想起方天赐。三江口那一泼酒。想起方衡。想起那个卖草鞋的货郎。这天下,他能信谁?
老庙祝不敢出声。庙里,只有风灯的灯花,爆了一声。
过了很久,李富把信折好,贴身收着。收在最里面那层,贴着碎玉。
他转过身,问老庙祝,老师傅,我爹还说过什么?
老庙祝想了想,他说,你爹最后那次走,站在这庙门口,看了很久的海。他说,海啊海,你养了我李家七代。哪天我儿子要走海路,求你,多照拂。
李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他重新在妈祖像前跪下。这一次,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跪着。
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离家出海那天,母亲也是这样,在妈祖像前,替他烧了一炷香。母亲说,妈祖娘娘,我家富儿,要走海路。求你,多照拂。
今天,轮到他了。
他磕了一个头。他在心里说,妈祖娘娘,我爹求过你照拂我。今天,我求你照拂这三千个跟我出海的弟兄。他们的娘,也都在莆田的妈祖像前,烧过香。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麻。老庙祝递过来一杯茶。茶是粗茶,却热。
李富接过茶,喝了一口。他说,老师傅,这庙,就你一个人?
老庙祝说,就我一个。我守了四十年。你爹在的时候,常来陪我说话。
李富说,往后,我让人给你送粮。这岛,往后是咱们的落脚点。
老庙祝摆手,他说,不要粮。你打完仗,别忘了回来给妈祖娘娘,上一炷香,就够了。
李富点头。他说,我记着。
他顿了顿,又问,老师傅,我爹当年,上庙的时候,带没带过一个孩子?
老庙祝想了想,他说,带过。有一回,带了个十二三岁的小子。那小子在庙门口,看海,看了一下午。你爹说,那是你儿子。
李富的眼眶,又热了。那是他自己。十二岁,第一次跟着父亲上岛。他以为,那是一辈子的开始。那是父亲最后一次上岛。
庙外,陈二一瘸一拐地进来。他是来寻李富的。他一进庙,看见李富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小声问,制干,出啥事了?
李富把那封信,又贴身收好。他说,陈二,我爹给我留了句话。
陈二问,啥话?
李富说,他说,那一位通敌。证据在汴京旧宅。
陈二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看那尊妈祖像,又看看李富。他说,制干,那咱们是不是得去汴京?
李富摇头。他说,现在去不了。金兵占着汴京。咱们得先把建州拿下来,站稳脚跟,再图汴京。
陈二点头。他又问,那方天赐在岛外头堵着,咱们咋办?弟兄们在岛上,粮只够三天。
李富说,不急。我看了一天潮汐。这座岛,有文章可做。
陈二不懂。李富却不再说了。他拍了拍陈二的肩,说,去,把弟兄们安顿好。让他们吃饱,睡足。后天夜里,咱们给方天赐,送一份大礼。
陈二半懂不懂,却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他走出庙门。
天已经全黑了。岛外的海面上,方天赐的船队,还在游弋。几点灯火,在黑沉沉的海上,一摇一晃。
李富扶着庙门,看着那几点灯火。
他忽然明白了。
他低声说,天赐,你堵在这座岛外面,不是为了抓我。是怕我上岛。怕我拿到我爹留下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封信贴着的胸口。
他对着海上那几点灯火。
他说,你怕,就对了。
他扶着庙门,站了很久。海上那几点灯火,一摇一晃。从今夜起,他和那一位之间,不再只是朝堂上的暗斗了。那封信,是刀。
风从海上吹来。庙里的风灯,在他身后,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