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间是在药棚最里面用布帘隔开的一个小房间。
帘子里面有一张小桌子、两条椅子和一盏油灯。聂半睁把陆沉请进来之后，自己坐在对面向着灯光的地方，用独眼看着陆沉全身。
看完之后他就不再问珠子了。
刚才在河湾处。聂半睁说，“你在药人棚前面站了半炷香的时间。”
“嗯。”
手抖得非常严重。老头说，“你没有掀。”
掀了的话，孩子们就活不了。陆沉说，“棚子塌了，陶罐先碎。”一旦血线被切断，账目就会记在孩子们头上。老鲶这种人，赔本的事不做，做了也得赚回来。
老头子一直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
碰到过药人笼子的地方。他说，抖得这么优秀，但是还没有掀。后生，你比城里人还要狠。
对自己要求很严格。陆沉说。
老头点完头之后就不再拐弯抹角了。向前倾身，独眼距离陆沉的衣领只有三寸左右的距离，在那串珠子前看。
看了好久。
取出来。他说，“老头子要看清楚。”
陆沉将珠串从领口处取出来之后，放在了矮桌上。
一百零八颗黑骨，每颗都被磨成了圆形。灯光一照，珠子里的黑色就不是死黑了，而是活生生的，在里面一层又一层地往下沉，一直沉到看不见底部。
老头没有伸手去接。从怀里掏出一块鹿皮铺在桌子上，然后又从鹿皮下面摸出一根银针。银针已经很陈旧了，针头也磨成了圆形。
用针尖轻轻碰了最后一颗珠子。
珠子并没有移动。灯焰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百零八颗。老头把针收起来，声音也变哑了，“颗颗都是那位爷的指骨磨出来的。”
陆沉的手指在桌子上收拢起来。
哪位爷。
葬魔渊底下的那位先生。老头说，三百年前天规第一刀劈下来的人就是他。魔道老祖。
油灯的火焰跳了一下。
三百年前，原来的主人失败了。败得非常彻底。神台上下来七人，将他钉入渊底。罡力消散之后，神台也就坍塌了，骨头也被天火烧了四十九天。淬火之后的骨头只剩下手指骨没有破碎。一百零八节。
守陵人把指骨收起来，磨了、串了、供起来了。老头说，“供了三百年。”
守墓人。陆沉说，“陆家。”
陆家。老头点了一下头，说，“你们家族的祖先就是旧主人的守墓人。”守护的东西不是坟墓，而是宝珠。祖训八个字，珠在人安，珠失家亡。
陆沉看着桌上的那一串珠子。
我娘下葬。他说，“珠子在我的母亲棺材里。”
守陵人的规矩。老头说，一代守陵人去世之后，珠子陪葬，传给下一代守陵人的母亲保存。有娘的时候珠子就在；没有娘的时候珠子就归长子所有。
你母亲下葬的时候，珠子归你。老头子对他说，“你不明白。”你的父亲也不知道。守陵人的事情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如果哪一代没有传下去的话，就中断了。你们家从你爷爷那一代开始兵荒马乱、逃难，家谱被烧毁了一半多。守陵人的情况也就没有记载了。
但是珠子没有断。老头说，“珠子可以认人。”
里间很久都没有动静了。
灯芯上结出一朵花来，火焰也矮了一些。
老掌柜。陆沉开口了，声音很低沉，“我胸口那块骨头。”
没有说完。
老头替他说完了。
你的骨头、一串珠子。聂半睁说，这是在矿上发生的。
郎中说我的骨头里有股尸臭味。陆沉说道。
并不是尸体的味道。老头说，渊味。旧主人的骨头被天火烧过之后，仍然有味道。你的骨头和我是一样的。
那么为什么呢？
不清楚。老头摇摇头说，“三百年了，魔骨生过的人并不少。”天规诛的就是这个。但是魔骨生的人中，骨头和原来的主人一样的是有的，老头子活了六十年，听说过一个。
“哪一个？”
“你。”
陆沉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
17年。他带着这块骨头活了17年，被它害了17年，全家人为了它赔上了两条命，三百多个人为了它跪在广场上。他曾经讨厌过它、骂过它，并且把它当作自己的债主。直到今天晚上他才知道这块骨头是有名字的、有来头的、有年月的。
300年。
比陆家所有坟墓都要古老。
忽然想到了小满。丫头仰着头问他，哥哥你的骨头和其他人的不一样吗？想起爹蹲在灶台边给他碗里多盛了一勺肉，说骨头不一样，饭菜一样。想到母亲。娘没有说过什么。每年冬至的时候，娘都会把铜钱拿到房间里给他熏一熏，熏完之后再给他脖子上挂一枚铜钱。他一直戴着到十五岁的时候才换成小满的长命锁。
现在想来，那枚铜钱、那遍艾草，娘心里应该有所了解。娘知道，但是没有说出来。
娘怕他怕。
老掌柜。抬起头来问道，“这颗珠子为什么能够压在我的骨头上面？”
同源相克。老头说，旧主人的骨头压在旧主人的骨头上面。珠子离你近的时候，你的骨头就会安静下来；珠子离你远的时候，你的骨头就会烦躁不安。
珠子离开了深渊。陆沉问，渊中的人会怎么样？
老头子不说话了。
沉默了好久之后，他向前倾了倾身子。靠近的时候，独眼中的白浊在灯光下微微颤动。
珠子离开了深渊，深渊就会感到饥饿。他说，“渊饿了就会伸手。”
三十年前。老头的声音更低了，渊口那里的地动。山塌了三座，黑水改道了。官府说是自然灾害。市里老人皆知非天灾所致。渊饿了伸手一次。
有一次伸手没有碰到东西就缩回去了。
这一次。老头看着桌上的珠子，说，“珠子在人的身体里，在地上到处乱跑。”渊如果又饿了，它伸出的手就会向着珠子的方向去。
老头子说话的时候，手一直放在桌子边上。市里六十年间，他见过官府屠市、仙门清场、魔头火并。从不害怕。此时他的手已经发抖了。
陆沉的手指关节咔哒作响，响了两下。
顾长渊。胸口的伤痕。灰色的气体。
老掌柜。他说，有一个胸口缠着一团灰气的人，怎么也除不去。吃罡力、吃情绪，越吃身体就越大。
老头的独眼忽然就睁大了。
灰扑扑的。哑着嗓子说道，“是什么颜色？”
烟灰色。陆沉说，烧湿柴火时产生的烟的颜色。
老头的手按在桌子上，手指关节都变白了。
这就是渊气。他说，渊中溢出的东西。三十年前地动，渊口裂开了一条缝，从里面漏出来的。它会挑选珍珠。缠着谁，谁就是它找珍珠的狗。
找到珠子之后，并不是叼到渊里去。老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仔细，替渊把珠子拆开了。一颗一颗地拆下来喂给渊。
珠子拆开之后，封渊最后的印记也就被打破了。
里间的灯火已经变小了很多。
陆沉坐在一条板凳上，已经很久没有开口了。
顾长渊按在胸口的手。三年来一直存在的伤痕。灰气学会念名字的那个晚上，他念得比他还准确。
首席大人追了他三百里路，要珠子，要他的命。首席大人不知道自己怀里揣着一把拆珠子的刀。
老掌柜。他说，“救人的药。”血心。在深渊之中。
渊底血潭之中。老头说，魔物的心脏里流淌着毒液，用毒来对付毒，可以克制罡毒。你爹的毒，在这世上只有它才能根除。
路。
黑水上游，断魂崖。老头说，“崖下就是渊口。”三十年前地动，渊口崩了一条缝，在那条缝里有一条路可以下去。
“谁走过的路。”
三十年前有人下去过。老头说，断了一条胳膊，但是还是爬上来了。
“谁？”
姜横。
老头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速度较慢，仿佛在放下一件很沉重的东西。
魔道遗民残部的头目。聂半睁说，当年旧主失败的时候，遗民们四散奔逃。姜横带着最后一批人躲到渊底的岩窟中，一躲就是三十年。三十年前他曾上过一次，就是地动那一年。上来的目的是给渊底的人换药。下到老头子那里的时候留下了一句话。
“什么话。”
老头站起身来，闭上那只独眼之后，再睁开的时候，那句话就在嘴边了，仿佛已经搁置了三十年之久。
见到明珠就等于见到我。
珠子的主人来了，让他下来找我。
陆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十年的时间。渊底。断了一条胳膊。留给未来的人一句话。
这句话等了三十年，等到了他。
老头子又说了一句话。他说姜爷下去的时候，在井口处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老头子对这一眼的印象一直保留了三十年。姜爷说，老聂，如果我上不去的话，珠子有一天自己离开了陆家，你就替我看着点。
老头子说到这儿的时候，陆沉已经从领口处拿出了那串珠子，在手中摊开给老人看。一百零八颗珠子静静地躺在手掌之中。老头子凑近了看，独眼里的白浊晃了晃。他伸手想要触碰它，但是又缩回了手。
三百年左右。他说，“老头子第一次离它这么近。”
掌柜的。你怎么知道要找我的？
老头子不知道。聂半睁说，老头子只晓得珠子能认人。珠子在三百年间出现过两次陆家的情况。第一次的时候，珠子的主人中途去世了，于是珠子自己就回到了陆家。第二次就是现在所发生的这一次了。
珠子在你的身上，安安稳稳的，没有丢失。老头看着他说，“它和你处得来。”
老头子在对面看着，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很小，而且很短。
三百年过去了。咂了咂嘴说道，“老头子总算见到一回，珠子跟人处得来。”
姜爷还说过一句话。老头说，守陵人这一脉，欠陆家的。当年旧主败了，天下魔修死绝十之七，是陆家先祖把珠子收了，藏了，一代代守到今天。他说，这份守，魔道记着。
陆沉低头看着手中的珠子。
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很安静。骨头藏在皮子里，也很安静。他们走了三百多里的路，遇到了九道天雷，还被追了几次。
处好了。
陆沉把珠串取下来之后又戴在了脖子上，并且靠近胸口。
药品费用。陆沉把装有赤芝的木匣子递给对方，说，“赤芝二十块，我已经付过了。”血心之路，在我的账本上。
血心之路不取报酬。老头将木匣推了回去，赤芝也不需要了。
这是规定。
替姜爷所给的。老头说，这是见面礼。
陆沉看着他。
另外还有一点。老头从条凳下把旧药箱拖出来，锁罡散三味药，你已经备好了吧？老头子给你磨成粉末装入蜡丸中。你爹的毒，一丸可以治七天的病。
如何把药品送到山里？
山里人送给山里人。老头说，我走的是猎人的路，不走官道。青溪村后面的狼灾谷，也就是狼灾谷吧。
陆沉的手停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狼灾谷的事情呢？
三天前，药路的人带回了一句话。老头说，“狼灾谷陈家，陆家的人也在这里。”捎话的人说，谷口的爪印三天一换，最新的那一批是三块皮。
“平安。”
陆沉坐下来之后，喉咙里感觉有点堵。
三百里之外，陈大山他们还在剥树皮。他已经把药准备好。
药物走药物的路，七天后就会到达。老头把药箱塞到他的怀里说，“你走你的路。”
陆沉抱着药箱站起来给老头施礼。
走到布帘旁边的时候，老头就点上了灯。
里间黑乎乎的。
跑吧，年轻人。在黑暗中，老头独眼一亮，说，“今天晚上要把市上所有的人都清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