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她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了。
等博朗按着吩咐下楼,把衣肆主人打发走,再折返回三楼的休息室时,推开门看见的却是空空荡荡的屋子,大敞着的窗和桌上一张孤零零的纸条。
先前还弥漫在空气里的那点属于花予的清香,此刻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得几乎闻不见的余味。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桌边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只见素白的纸面上只用墨笔写了一个“衣”字,没有落款。
博朗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仔仔细细把它叠成小方块收进了贴身的衣襟里,转身把床上那些衣料都拢到一起,下楼交给了商会里候着的下人,交代完后续的处理事宜,才转身离开了这栋小楼。
花府的马车还安安稳稳地停在原地。
马车夫正蹲在车轮边,百无聊赖地用马鞭的木柄拨弄着地上的小石子,把圆溜溜的石子一颗颗挑到自己脚边堆起来。
忽然一道黑影带着风从天而降,悄无声息落在他旁边,马车夫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马鞭“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差点整个人往后仰过去。
等他定睛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连忙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襟上沾的灰,恭恭敬敬地对着博朗行了个礼:“博大人,您有什么吩咐?”
博朗对着他摆了摆手。
马车夫愣了愣,试探着开口问:“是小姐让小人先驾车回府吗?”
博朗轻轻点了一下头。
“哎,好嘞!”马车夫连忙应下,往马车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那小人就先回府候着了,还请博大人千万照顾好我们家小姐。”
他话音刚落,博朗便一闪身消失在原地,从未出现过。
马车夫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才挠了挠头,转身爬上马车的驾驶座,一挥马鞭,赶着那匹拉车的马顺着长街慢悠悠地往花府的方向去了。
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厚重锦缎,一点点把整座京城裹了起来。
可周府此刻却仍旧闹哄哄的。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安息香气味,却半点没能压下满室翻涌的火气与悲戚。
周夫人站在厅堂正中,眼泪混着满脸怒色堆在一处,把往日里温婉端庄的贵妇人模样冲得七零八落。
她抬着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周补阙的鼻尖上,胸口随着粗重的呼吸剧烈起伏,连声音都因为极致的愤怒变了调:“你为什么让她去见女儿!那个灾星会把女儿害死的!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周补阙苦着一张脸,双手烦躁地捋了捋颌下打理得整整齐齐的胡须。
他才从宫中轮值回来,连口热茶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被盛怒的夫人堵在了厅里,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他往后靠在冰冷的椅背上,指尖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语气里全是身不由己的无奈:“这是皇帝的意思,我也没法子抗旨啊。”
这话非但没能安抚住周夫人,反倒像往烧得正旺的火堆上猛地浇了一勺热油,把她的火气炸得更盛。
周夫人猛地拔高了音量,尖锐的吼声几乎要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往下掉:“那花小姐辞官那么久了,若不是你这个老东西平日里在皇帝耳边说了什么,皇帝哪能平白无故想起来用她?!”
她今天回府的路上遇到上次来家里的那个道士,本想兴师问罪的,结果那道士一句话让她慌了神。
“夫人有所不知,贵小姐本来今日午时三刻就该醒过来了,可谁知道昨日有灾星带着满身晦气冲撞了贵小姐安睡在体内的魂魄,如今那魂魄受了惊,散在了躯体的边缘,怕是再也醒不过来了。”
周夫人开始还不信,可那道士越说越真,让她回去探几个穴位,若感受不到真气,就说明魂魄尽失。
周夫人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
等她脚步踉跄冲进女儿的闺房,强压着心底的惶恐伸出指尖去探,那两处穴位果然像道士说的那样,一片死寂。
她一打听,才知道花大小姐来了周府。
她再一联想关于花大小姐的传闻,瞬间明白了灾星指的是谁。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啊!她从小娇生惯养,没受过半分委屈,如今躺在这里人事不知,你让我以后可怎么活啊!”周夫人腿一软,再也撑不住浑身的力气,跌坐在地上,撕心裂肺的放声痛哭。
周补阙看着平日里养尊处优的夫人哭成这副肝肠寸断的模样,心口也像被细针密密麻麻扎着,又酸又疼。
他连忙起身快步走过去,弯腰把跌坐在地上的夫人轻轻搂进怀里,粗糙的掌心一下下拍着她颤抖的后背,声音里也染上了浓重的哭腔,柔声安慰道:“大夫来看过了,说孩子的脉象还稳,人还没走,还有的救,就算……”话说到这里,他的喉咙猛地一紧,心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好半天都喘不上气,只能缓了许久,才接着断断续续地往下说,“我们夫妻俩如今身子骨都还硬朗,以后还会有孩子的,你可千万别哭坏了自己的身子,你要是再倒下了,这个家可怎么办啊。”
不知过了多久,周夫人的哭声才渐渐歇了下去。
前院后宅的喧闹声一点一点淡了下去,整座周府终于慢慢安静下来。
万籁俱寂里,周小姐闺房的门被人从外面小心翼翼推开了一道缝,一道纤细的身影顺着那道缝隙钻了进去,随即又飞快地反手合上了门,全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云杪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才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小心翼翼地左右望了望。
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双目紧闭的周小姐安安静静躺在床上。
云杪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放轻脚步挪到房间正中的圆桌旁,蹲下身把藏在怀里的木盒子轻轻放在地上,掀开盒盖,伸出指尖蘸了一点盒子里膏状物,俯身在地面上,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画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