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那一幕之后,一切好像什么都没变,可很多东西早已经悄悄偏移了原本的轨道。
教室依旧是从前的教室,上课铃声准时响起又落下,老师站在讲台上面讲解新课,粉笔在黑板摩擦,落下一层薄薄的粉笔灰。她安安静静坐在我的前方,脊背纤细,低头认真抄写板书,发丝偶尔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动,是我已经看了无数次的背影。周围同学打闹说笑,课间奔跑到走廊、小卖部,少年人的喧闹日复一日,不曾为任何人停下。
只有我清楚,横在我们之间那层隔阂,不再仅仅是上次我推开她留下的误会。
那晚她余光撞见我偷偷服药的画面,变成了我们两个人之间心照不宣、谁都不肯戳破的秘密。
她没有回头质问我,没有私下拉住我询问缘由,没有露出诧异或是害怕的神情,她选择装作视而不见,替我守住这份狼狈。这份体贴本该让我松一口气,可自卑如同潮湿藤蔓,紧紧缠在我的心底,不断向外蔓延,生出许多无端的揣测。
我反复回想那晚她的反应。
她不动声色,继续抄写笔记,安静克制,可那一瞬间背影的停顿,我绝不会看错。她看见了药片,看懂了我长久以来疲惫失神的缘由,明白了我所有反常背后藏着病痛。
于是心底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生根发芽:她现在的关心,会不会仅仅只是怜悯?
不是从前食堂偶遇之后,自然而然生出的在意,不是老家小镇并肩闲谈时发自内心的好感。如今她知晓我满身伤痕,知道我需要依靠药物稳住情绪,知晓我脆弱又破碎,她对我的温柔,只是出于同情,是可怜我。
这个想法一旦出现,便再也无法驱散,时时刻刻折磨着我。
我无数次在心底推演。倘若她从来没有看见我吃药,她还会愿意主动靠近我吗?如果她不知道我被旧的霸凌阴影困住、随时可能情绪崩塌,她还会愿意分给我多余的温柔吗?我找不到答案,可心底已经提前预设了最坏的结果。
隔阂之上,又多了一层我自己凭空搭建出来的围墙。
接下来的几天,她的关照一点点显露出来,做得很轻,小心翼翼,生怕惊扰到我。
清晨早自习,班里还嘈杂的时候,有人陆陆续续走进教室。我拖着沉重的身子坐到座位上,脑袋依旧昏沉,昨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反复闪过过去被霸凌的片段,醒来之后久久无法平复,药效带来的乏力直到清晨都没有消散。
我把书包放到桌下,低头拿出课本,忽然看见课桌边缘放着一颗薄荷糖。包装简单,是很常见的款式,安安静静躺在那里,没有字条,没有多余的说明。
我抬眼望向前方,她正翻开课本,仿佛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看着书页。不用多想,我清楚这是她放过来的。
若是放在从前,我或许会悄悄敲敲她的椅背,轻声道谢,甚至和她闲聊几句。可此刻,“怜悯”两个字反复在脑海盘旋。
她是看见我总是脸色差、精神萎靡,可怜我才送来糖果。
指尖悬在半空,最终我没有伸手拿起。我假装没有看见那颗糖,把课本挪过去一点,恰好将糖果挡住,目光移向黑板,刻意忽略桌边这份小小的善意。
前排的她似乎察觉到我没有收下,肩膀极细微地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没有追问,也没有再做出别的举动,只是安安静静继续早读。
这一幕,又加深了我心里的认定。
她只是试着施舍一点关心,我拒绝了,她也不会勉强。
课间很多同学冲出教室跑到走廊,教室里慢慢空了大半。我没有起身,依旧趴在桌上,想要压制胸口翻涌上来的闷感。视线恍惚之间,看见她侧身,似乎打算回头。我的心脏猛地一紧,下意识立刻将脸埋进臂弯,刻意躲开她的目光。
我不想接收这份带着同情的关心。我宁愿我们维持距离,也不愿意接受一份源于可怜的温柔。
我害怕一旦习惯这份怜悯,等到她哪天厌倦,收回这份善意的时候,我会彻底垮掉。我已经将她当成黑暗里唯一的光,可如果这束光,仅仅只是出于同情,那我宁愿不要。
日子就这样在拉扯里缓缓向前,转眼到了体育课。
高一的体育课大多不会安排繁重的训练,老师简单集合点名之后,便宣布自由活动。班里的男生大多抱着篮球奔向球场,追逐呐喊;女生三三两两结伴,沿着跑道慢慢散步,凑在一起说笑。操场上到处都是鲜活热闹的身影。
我没有跟着任何人结伴。人群喧闹会放大我心底的焦虑,只要身边人多,我就忍不住紧绷神经,下意识四处张望,害怕撞见那个转学过来的霸凌者。我独自绕开人群,走到操场边缘的台阶坐下。台阶靠着围墙,旁边长着几丛野草,相对安静。
我把胳膊搭在膝盖上,远远望着球场跑动的人影,放空思绪。风卷着操场青草的味道吹过来,稍稍冲淡了连日压在心头的沉重。
脚步声慢慢靠近,停在了隔我一个台阶的位置。
我侧过头,看见是她。
她没有穿跑鞋,只是慢慢走过来,像是恰巧走累了,顺势坐下,没有刻意坐到我的身边,刻意留出一小段距离,不会让我觉得有压迫感。
“这边风挺舒服。”她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没有直接提起我脸色不好、身体不舒服之类的话题。
我愣了愣,原本准备躲开的动作停住。短暂的松弛突然漫上来,这一刻,我几乎忘记心底那些关于怜悯的猜想。
“嗯。”我只轻轻应了一声。
我们两个人就并排坐在台阶上,隔着一小段空隙,看着操场上奔跑的同学。没有人催促对话,不用刻意找话题,安静的氛围像当初老家小镇偶遇的时候,那种不用紧绷、不用伪装的松弛感短暂回来了。
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干净。有那么一瞬间,很多话冲到嘴边。我想要告诉她,我一直把名字写在了签名墙她名字的旁边,想要告诉她我确诊抑郁焦虑,一直靠药物支撑,想要告诉她上次推开她不是讨厌她,只是我太害怕。
无数藏了很久的秘密,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话到舌尖,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怜悯两个字再次闪过脑海。
如果我说出口,她的关心只会变成更多的同情。她会因为心疼我的遭遇而对我更好,可那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的是原本的在意,不是一份因为我破碎才产生的怜惜。
我沉默下来,刚刚涌上来的勇气瞬间消散。
她似乎察觉到我突然的沉默,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却没有追问我为什么忽然不说话,只是轻轻转移话题,说起班里最近发生的小事,讲老师上课闹出的小插曲。她语气轻松,努力让气氛维持平和。
我偶尔简单回应一两句,每一次开口,内心都在反复挣扎。一边贪恋此刻难得的平静,贪恋和她共处的片刻;一边又不断告诫自己,这份温柔是错觉,不要沉溺进去。
这一段操场的时光很短,短暂到像偷来的片刻安宁。
远处体育老师吹起哨子,通知大家准备集合。同学们开始陆陆续续往集合的方向走去。她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校服裤子上沾到的灰尘。
“要过去了。”她看向我。
我点点头,跟着起身,两个人一同朝着队伍的方向走,却刻意放慢脚步,悄悄拉开我们之间的距离。
她察觉到我下意识的疏远,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再靠近。
回到教室之后,那片刻短暂松弛如同泡沫一般消散,秘密、自卑、无端的猜测,重新将我包裹。
之后的几天,她依旧尝试着默默关照我。上课看见我失神垂头,会悄悄把一张干净的草稿纸放在椅背边缘,方便我伸手就能拿到;看见我脸色发白,会悄悄将一瓶拧松瓶盖的温水,放在我的课桌侧边。
每一次,我全部选择回避。草稿纸留在原处,温水我不曾触碰。我刻意避开所有她递过来的善意,她回头的时候,我会提前移开视线。
一次次的拒绝,她慢慢安静下来。不再继续悄悄放东西,很少再有侧身回头的动作。可我能看见,她偶尔会悄悄看向我的方向,眼底藏着委屈与不解。她不明白,明明体育课我们还能好好说话,为什么我依旧不断推开她。
她不知道,我所有的回避,不是厌烦她,仅仅是我深陷在自己制造的错觉之中。我固执认定这份关心只是怜悯,不敢接纳。
很多个夜晚躺在床上,我反复回想体育课的那段对话,回想她递过来薄荷糖,回想晚自习她看见药片之后安静的模样。心底一边后悔,一边又说服自己这样才是正确的选择。如果继续接受她的温柔,等到真相摊开,最后分开的时候只会更加难熬。
我无数次在课堂上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我想起食堂插队那次初见,想起假期老家小镇,只有我们两个人漫无目的地闲聊,没有同学、没有教室、没有病痛、没有过往阴影,那时我们轻松自在,没有厚重的秘密横在中间。
对比当下,明明坐在同一间教室,她就在我的前面,伸手仿佛就能碰到她的椅背,我们之间却隔着数不清的东西:未坦白的疾病、多年的创伤、签名墙未曾说出的秘密,还有我自己脑补出来的,这份名为怜悯的错觉。
课间,我趴在桌上休息,闭着眼,听见身后几个同学低声闲谈。他们小声议论,说我总是闷闷不乐,整日无精打采,不知道是不是性格孤僻。
我没有睁开眼睛,那些话语一字一句落进耳朵,心里更加沉重。如果所有人都知道我需要吃药、情绪不稳定,所有人都会像我猜想的那样,投来同情的目光。我不愿意变成别人眼里需要可怜的人,尤其不愿意,她看待我的眼神只剩下心疼与怜悯。
我偷偷抬眼望向前方,她似乎也听见了旁边同学的闲话。她脊背微微绷紧,却没有转头参与讨论,什么都没有说。她清楚真相,却不能向任何人解释,只能独自听着旁人对我的猜测,默默担忧。
那一刻,我心里更加确定,她只是可怜我。
又一节晚自习来临,昏黄灯光铺满教室。药物副作用带来的头晕一阵阵袭来,我攥紧笔,强撑着抄写板书。视线模糊,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悄悄侧过头,看见她的背影,她安安静静写字,没有任何动作。
她不再尝试送东西,不再试探靠近。
是我的一次次回避,慢慢耗尽了她主动的勇气。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酸涩、后悔,还有不肯放下的固执。我明明很想要那份温柔,却亲手将它推远。
我知道这份错觉困住的不只是我,同样困住了她。她不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只感受到我持续不断的抗拒,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她只是单纯担心我的状态,想要悄悄照顾我,却被我一次又一次拒绝。
可我跨不过心底那道坎。
我害怕这份温柔的底色,仅仅只是怜悯。
操场那一段短暂的时光反复在脑海回放,那片刻难得的轻松,愈发衬出此刻我们之间的距离。短暂的美好过后,依旧是无法言说的隔阂,藏在课桌之间,藏在沉默里,悄悄积攒往后无尽的遗憾。
我低头看向课本,喉咙里仿佛又泛起那晚药片残留的苦涩。秘密依旧没有说出口,签名墙的故事依旧埋在心底。我们依旧维持着表面平静的同学关系,只是那份原本自然的靠近,已经被我心中的错觉,硬生生拦在了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