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梯人
苏樵是走山客,常年穿梭在南疆层叠连绵的深山之中,采药、寻奇石,偶尔也帮山里面孤立村寨运送紧缺物资。山里岔路繁多,雾障重重,老辈山民代代传着一个忌讳:在无人的深山里,若是看见凭空多出一截石阶,别去踩,别顺着往上走,那是拾梯人的梯子。
拾梯人不害人命,专门拾走人心里面放不下的牵挂。你踏上一级石阶,就会被抽走一份念想;走得越高,丢得越多,到了梯顶,你会忘了自己最记挂的那个人,转身下山,从此再无惦念。
苏樵听过这传闻许多次,只当是山民哄劝晚辈,不要独自深入无人险谷的说辞。他进山多年,山路熟稔,从来不曾撞见什么凭空出现的石阶,渐渐便不放在心上。
这一趟,他要去往云雾坳,给坳里独居的一位老婆婆送去药草和粮食。老婆婆无儿无女,早年救过苏樵一命,每隔两三个月,苏樵都会绕远路过去探望。
去云雾坳的主路被落石封堵,苏樵只能改走一条极少有人踏足的偏谷。谷内林木幽深,常年积着湿冷的雾气,日光很难穿透树冠落下来。越往谷深处走,雾气越浓,四周静得只剩下自己踩在腐叶上的沙沙声响。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雾霭之中,忽然横空多出一道东西。
是石阶。
青石打造,苔痕斑驳,一级一级向上延伸,顺着白雾往上,看不见尽头。两侧没有山壁承接,没有泥土托底,就那样悬浮在半雾之中,凭空架起一道向上的长梯。
苏樵脚步猛地顿住,后背一下子泛起凉意。
他想起拾梯人的传说。
石阶古朴,纹路老旧,每一块青石都浸着潮湿的水汽,看上去年代久远。石阶下方,雾影沉沉,看不到梯子的根基,仿佛从虚无之中生长出来。
就在他驻足观望的时候,梯道中段,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那人一身灰旧短衫,身形清瘦,眉眼淡淡的,手里拎着一把竹制的扫帚,正一下一下,扫着石阶面上的落叶与青苔。扫帚划过青石,发出轻缓的唰唰声,在寂静山谷里格外清晰。
他就是拾梯人。
拾梯人走到最底下一级台阶,停下脚步,平静看向苏樵,声音平缓无波:“客官,要上梯吗?”
苏樵握紧背上药篓的背带,往后退了半步:“这梯子通向哪里?”
“没有固定去处。”拾梯人轻轻扫掉一块青石上的碎叶,“通向‘放下’。心里有牵挂折磨你的,走上梯,丢掉念想,烦恼自消。不收寿数,不取皮肉,只拾走你的牵挂,是天底下最轻的代价。”
苏樵心头微动。
他心里确实藏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当年救他的老婆婆身体一年比一年衰弱,郎中说油尽灯枯,时日不多。苏樵每次来看她,看着老人日渐枯槁的模样,夜里辗转难眠,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害怕哪一天赶来云雾坳,只剩下空屋。这份担忧日夜缠着他,压得他喘不过气。
拾梯人像是看穿了他心底所想,轻声道:“你牵挂那山中老人。这份惦念日日熬你,不如交给我拾走。往后你再看见她,心里平静无波,不必再受煎熬。”
诱惑无声漫上来。
不用承受生离死别的煎熬,不必夜夜忧心,轻轻松松,不再痛苦。
苏樵盯着向上延伸的石阶,犹豫许久。他问:“若是走上台阶,被拾走的牵挂,还能再拿回来吗?”
拾梯人摇了摇头:“念想一旦拾走,便封在梯阶青石里面。青石存念,念想归梯,没有回头的道理。想清楚,抬脚便是契约。”
谷中白雾缓缓流动,石阶安安静静横在眼前。苏樵挣扎良久,那份长久的忧虑压垮了他,他想要解脱。
他抬起脚,踩上了第一级青石台阶。
脚落上去的一瞬间,一股轻飘飘的感觉从心口散开。那些时时刻刻悬着的、对老婆婆安危的担忧,像是一缕轻烟,被青石吸走一部分。心头猛地一松,长久紧绷的情绪,缓和下来。
苏樵呼出一口浊气,心里暗道,果然不痛。
他又踏上第二级。
更多的惦念被抽离。他回想老婆婆,脑海里依旧记得老人的模样,记得对方当年救他的往事,可心底再也没有揪心的担忧,仿佛那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旧故事。
拾梯人站在下方,静静看着,不阻拦,也不催促:“继续往上,越往上,越清净。”
苏樵一步一步,顺着石阶缓步向上。
三级、五级、十级。
每踏上一级,心口就空掉一分。他还记得老婆婆是谁,却想不起自己为什么要翻山越岭、冒着落石风险送来药粮;记不得老人给过他的温暖,那些感动、感恩、惦念,全都一点点被青石吸纳,封存进斑驳石纹之中。
走到梯道中段的时候,苏樵停下脚步。
他忽然愣住了。
他发现,自己快要想不起来,他奔赴云雾坳,本来是要做什么。
拾梯人抬眼望他:“再往上走最后数级,所有牵绊尽数拾尽,下山之后,你再路过云雾坳,也不会再想着进去探望,一身自在,再无牵挂。”
苏樵低头看向脚下层层叠叠的青石,又低头望向谷底翻涌的白雾。
他忽然清醒过来。
痛苦的是牵挂,可那些温暖,也是牵挂带来的。
正是因为记着老婆婆的恩情,惦念她的安危,这一趟翻山越岭的路途才有意义。若是把牵挂全部丢掉,他固然不再痛苦,可连同那份感恩、那份人情,也一并丢了。
他想要摆脱煎熬,却不愿意变成一个凉薄无心之人。
“我不上了。”苏樵开口,转身,打算顺着石阶往下走。
拾梯人手中的扫帚一顿,淡淡的眉眼之中,终于多出一丝波澜:“踏上阶梯,念想已经封入石中。走上的台阶越多,被拾走的牵挂越多。一旦离开梯道,那些被拾走的念想,不会自动回到你身上。”
苏樵心里一沉:“有办法拿回来吗?”
“有。”拾梯人抬手,抚过身侧的青石台阶,“石阶里面封存着无数人的牵挂。每一块石头,锁着一缕惦念。想要取回,你要替别人,守住一份牵挂。别人丢掉的念想,由你来承接,直到那份牵挂的结局落地,才算抵偿。”
苏樵立刻应下:“我愿意。”
拾梯人微微颔首,抬手点向苏樵一路踩过的几级青石。石缝之中飘出几缕淡淡的、半透明的念丝,每一缕,都是前人舍弃的牵挂。
有游子远走他乡,丢掉对故土亲人的思念;有爱人离散,舍弃对旧人的执念;有父母白发,放下对远行子女的忧心。
“这些,都交给你守。”拾梯人道,“什么时候,这些念想对应的缘分尘埃落定,或圆满、或落幕,封存在石里属于你的牵挂,才能尽数归还。在这之前,别人的惦念,会时时刻刻在你心底回响。”
话音落下,一缕缕念丝飘进苏樵心口。
一瞬间,无数陌生的情绪涌入他的心底。
游子遥遥盼归的乡愁、情人相隔天涯的相思、老人盼儿女归家的期盼,一股脑堆进他的心神。无数份煎熬叠加在一起,远比他原本那一份担忧要沉重百倍。
苏樵闷哼一声,扶住身边的青石,只觉得胸口沉甸甸的,无数陌生的忧愁日夜纠缠。
“你可以反悔。”拾梯人道,“丢下这些念想,转身下山,你的牵挂永远留在梯上,从此心如止水,再无羁绊。”
苏樵摇了摇头。他承受着汹涌而来的万千惦念,一步一步,走完剩下的石阶,回到谷底的地面。
拾梯人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清扫石阶上的落叶:“去吧。守住这些牵挂,等结局。”
苏樵辞别拾梯人,继续赶路去往云雾坳。
再见到老婆婆的时候,他心底那份缺失的惦念依旧没有回来。他看见老人孱弱的模样,心底依旧淡淡的,没有往日的揪心。可与此同时,无数陌生人的牵挂,时时刻刻在他心底低低回响。
往后的日子,苏樵依旧进山采药,奔走村寨。
他会在赶路的时候,无端生出浓烈的乡愁,明明那不是他的故乡;
会在月下,莫名涌起刻骨相思,他从来不曾拥有那样一段情缘;
会在夜深的时候,心底萦绕着老人等待子女归来的期盼。
他默默记下每一缕念想对应的故事,路过对应的村寨、集镇时,便顺手打听消息。
他帮离家多年的游子捎信回乡,看着母子重逢,那一缕乡愁悄然消散;
他辗转传信,让离散多年的一对有情人重新相见,相思执念落定;
他帮一户人家找到走失多年的孩子,白发老人的等候,终于等到归宿。
每了结一桩别人放下的牵挂,一缕念丝便从他心口消散,对应的,属于他自己的一小份惦念,从青石梯之中飞回他心底。
日子缓缓流淌,一桩桩牵挂迎来结局。
苏樵心头的重担一点点减轻,属于他对老婆婆的惦念,一点点归位。
半年之后,他再一次踏上去往云雾坳的山路。
这一次,远远看见坳口的茅屋,心底那份熟悉的、温热的担忧与挂念,完完整整回来了。他心里清楚,老婆婆大限将近,离别在即,依旧会痛,依旧会难过。
可他心甘情愿。
他提着药草快步走进茅屋,陪老婆婆说话,给她熬药,静静陪着老人走完最后的时日。离别那日,他落泪难过,心口酸涩难当,却不后悔。
老婆婆走后,苏樵又一次走进那条白雾弥漫的山谷。
悬浮在雾中的青石长梯依旧静静立在原处,拾梯人依旧持着扫帚,清扫台阶。
苏樵走上前:“我所有的牵挂,都回来了。”
拾梯人抬眼看他,轻轻点头:“你是少数愿意把牵挂领回去的人。很多人踏上梯子,尝到无牵无挂的轻松,便再也不愿回头。他们留在梯下,麻木度日,看似无忧,实则心中空空荡荡,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他们欢喜,也再没有什么,值得他们奔赴。”
苏樵望向一层层青石台阶。石纹深处,封存着数不清被舍弃的惦念。
“丢掉牵挂,躲开痛苦,可也一并丢掉了人间的温情。”
拾梯人淡淡一笑,低头继续扫台阶:“梯子永远在这里。山谷雾起之时,石阶便会显现。总有不堪煎熬的来客,愿意踏上石阶,换一时清净。”
苏樵转身离开山谷。
往后他依旧走山,依旧会路过那片雾谷,偶尔远远瞥见白雾之中,青石长梯若隐若现。他见过不少走进山谷的山民,有的人踏上石阶之后,再也没有回头取回自己的念想。
他们下山之后,平静淡漠,无喜无悲,如同山间一块顽石。
苏樵依旧带着属于自己的牵挂活着。会担忧,会思念,会因为离别伤痛,也会因为重逢而欣喜。
山谷之中,拾梯人的扫帚扫过青石,唰唰声响,常年不息。
石阶层层向上,等候下一个想要逃离惦念之苦的路人。
世间的牵挂本是双刃,熬人心神,亦是人心暖意之所寄。
选择放下很简单,选择承担,才是最难。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