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影井
我外婆家的老山村,村口有一口百年老井。
村里人世代吃这口井的水,井水清甜,冬暖夏凉。
但村里代代流传一条死规矩:半夜子时,绝对不能一个人去井边照影子。
小时候我不懂,偷偷问外婆为什么。
外婆拿着蒲扇,眼神沉沉的,盯着远处的井口,低声说:
“井里有个照影鬼,专换人的影子。
你半夜照它,它就拿走你的影子,
影子没了,人,慢慢就没了。”
我只当是老人吓小孩的老话,左耳进右耳出。
长大之后,我很少回村。直到今年暑假,外婆身体不好,我独自回老村暂住,帮着打理家里琐事。
村子很偏,年轻人全都搬走了,只剩寥寥几个老人。白天安安静静,夜里死寂得吓人。
那口老井,就在村口大榕树下。
井圈是整块青石雕的,布满密密麻麻的古老裂纹,井口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井水常年满溢,平静得像一面黑镜子。
回村的前几天,我老老实实,天黑就关门,从不外出。
出事的那天,是农历十五,月圆夜。
半夜十二点整,我莫名醒了。
村里没有路灯,可今晚月光极亮,白花花洒在院子里,亮得如同白昼。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忽然冒出外婆那句老话——半夜别去井边照影子。
越是禁止,越是心痒。
我心里嗤笑,都什么年代了,哪来的鬼。
好奇心彻底压过忌惮,我悄悄穿鞋、开门,独自一人,往村口走去。
夜风微凉,山村寂静无声,整条山路只有我一个人的脚步声。
月光铺在地面,白茫茫一片,树影斑驳摇晃,像无数蹲伏的黑影。
很快,我走到了大榕树下。
老井静静立在那里,井口漆黑,井水一平如镜。
月亮倒映在井水里,圆得诡异,亮得发冷。
我站在井边,低头看向水面。
水里清清楚楚映出我的样子。
穿着睡衣,头发散落,眉眼清晰,和岸上的我一模一样。
“哪有什么照影鬼。”我低声自嘲,弯腰凑近井口,想看得更清楚一点。
就在我脑袋靠近井口的瞬间——
水里的我,先一步笑了。
嘴角轻轻上扬,笑得阴冷、诡异。
而岸上的我,根本没有笑。
我浑身一僵,头皮瞬间炸开!
水里那个倒影,动作慢了半拍,完全和我不同步!
我屏住呼吸,试着微微抬头。
岸上的我,抬头。
水里的倒影,依旧低头看着我,一动不动。
它不跟着我动了。
井水里面的“我”,就那样静静抬着眼,死死盯着岸上真实的我,嘴角挂着那道诡异的笑。
一股彻骨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我腿都软了,下意识转身想跑。
可就在转身的一刹那,我余光瞥见——
我的脚下,没有影子。
满地惨白月光,整片大地万物都拖着清晰的影子,树有影、井有影、草有影。
唯独我,干干净净,空空荡荡,脚下一无所有。
我的影子,留在井里了。
我吓得连尖叫都发不出来,连滚带爬冲回外婆老宅,狠狠关上大门,死死抵着门板,心脏狂跳,冷汗浸透全身衣服。
我不敢回想井里那张诡异的笑脸。
回到屋里,我急忙开灯,低头反复看向地面。
无论灯光怎么照,我的脚下,依旧没有半分影子。
空荡荡的。
那一刻我彻底崩溃了,我终于信了外婆的话。
井里真的有东西,真的拿走了我的影子。
整夜我蜷缩在床上,不敢闭眼,死死盯着房门。
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村口井边,借着我的影子,在静静看着我的家。
熬到天蒙蒙亮,第一缕天光刺破山村。
我再低头。
影子,悄无声息回来了。
稳稳落在脚下,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我懵了。
难道昨晚是幻觉?
我反复抬手、抬脚,影子同步跟随,毫无异常。
井水、月光、诡异的倒影、消失的影子,仿佛是我熬夜产生的噩梦。
我松了一口气,自我安慰一切都是错觉。
白天我照常吃饭、收拾屋子,看着脚下稳稳的影子,彻底放下了恐惧。
可我万万没想到——
真正的恐怖,从白天,才刚刚开始。
中午阳光最烈的时候,我站在院子晒衣服。
阳光刺眼,影子清清楚楚落在脚前。
我随意抬了一下左手。
影子,抬的是右手。
一瞬间,血液冻结!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我反复抬手、转身、跳动。
我往左,影子往右。
我低头,影子抬头。
我笑,影子面无表情。
我皱眉,影子嘴角上扬。
我的影子,彻底反向了。
它不再依附我,不再追随我。
它有了自己的动作,自己的神态,自己的意识。
我瞬间想起昨晚井里那个独立的倒影。
它没有走。
它只是白天伪装成我的影子,重新贴回了我的身上。
从这一刻开始,我是人,影是鬼。
我彻底慌了,疯了一样跑去问村里仅剩的独居老人。
老人听完我的描述,脸色瞬间惨白,死死盯着我的脚下,连连后退。
“你昨晚子时照井了?你被照影鬼缠上了!”
老人声音发抖,“它换了你的影!
以前村里死过几个人,都是这样。
半夜丢影,白天归影,影子反向,命就换半条!”
我浑身发抖,抓着老人的胳膊问解法。
老人沉默很久,声音沙哑:
“唯一的法子。
今晚子时,再去井边。
你盯着井水,一动不动,让里面的鬼先眨眼。
它先眨眼,影子归你。
你先眨眼,你替它,永远沉在井里。”
只有一次机会。
成败定生死。
整整一个白天,我活在极致的恐惧里。
我的反向影子,时时刻刻跟着我。
我悲伤,它欢笑。
我恐惧,它平静。
我绝望,它愉悦。
它在吸食我的情绪,蚕食我的生气。
我能清晰感觉到,我的身体越来越虚,越来越冷,像是有一半魂魄,被影子拖进了井底的黑暗里。
终于,夜幕再次降临。
月圆依旧,月色惨白。
午夜子时,钟声落地。
我咬着牙,颤抖着双腿,独自一人,再次走向村口老井。
夜风呼啸,榕树沙沙作响,像是无数阴魂窃笑。
井口漆黑,井水镜面一般平静。
我站在井边,低头看去。
井水里,清清楚楚映出我的倒影。
这一次,倒影不再诡异微笑。
它安安静静,面无表情,和我一模一样,死死盯着岸上的我。
一人,一影,隔水对视。
无尽的寂静,压得人窒息。
老人说,谁先眨眼,谁输,谁沉沦。
我死死睁着眼,眼球酸胀、刺痛、发酸,眼泪疯狂往外涌,却不敢眨一下。
井水里面的倒影,同样睁眼不动,眼神冰冷空洞。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漫长的对视,像熬了整整一个世纪。
风停了,树静了,全村死寂。
天地之间,只剩我和井里的倒影对峙生死。
我的眼眶剧痛无比,血丝布满眼球,视线开始模糊、重影。
我快要撑不住了。
就在我眼皮即将颤抖闭合的瞬间——
井里的倒影,轻轻眨了一下眼。
它先动了!
我狂喜!浑身一震!
赢了!我赢了!
老人说的是真的!它先眨眼,诅咒破除,影子归我!
我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眼泪滑落,终于敢闭上酸涩的眼睛。
可就在我闭眼的刹那。
耳边传来轻轻的、湿漉漉的水声。
“哗啦。”
像是有人,从井底,爬上来了。
我猛地睁眼。
井口空空荡荡,井水依旧平静。
但我脚下的影子,不见了。
我慌忙低头,环顾四周,整片空地干干净净,再无半分阴影。
与此同时,井水中央,缓缓浮出一个人。
穿着我的睡衣,长着我的眉眼,身形、样貌、发丝,和我完全一模一样。
它湿漉漉的,滴水不止,浑身冒着刺骨的井寒,静静站在井水之上。
它嘴角扬起胜利者的狞笑,幽幽看着我。
“傻子。”
它开口,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却阴冷刺骨。
“老规矩早就换了。
以前,先眨眼者输。
现在——先眨眼者,活。”
我浑身僵死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它缓缓踏出井口,双脚踩在地面,滴水的衣服慢慢变干,阴冷的气色逐渐褪去。
它的影子,稳稳落在脚下。
那是真正的、正常的、同步的影子。
“我在井底困了百年,夜夜等人照影。
好不容易等到你,怎么可能放你走。”
它一步步朝我走来,眉眼越来越鲜活,气息越来越像活人。
而我,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透明、变冰冷、变虚无。
我终于懂了全部真相。
昨晚它不跟着我动,是故意吓我。
白天影子反向,是在一点点剥离我的生魂。
今晚对视眨眼,是最后一步夺舍。
它故意先眨眼,骗我松懈闭眼。
它赢了。
它拿走了我的人生、我的身体、我的身份、我的影子。
而我,变成了那个没有影子、没有肉身、困在井中的鬼。
“以后,我是活人。
你,替我守井。”
它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走向村庄,走向外婆的家,走向我原本的人生。
背影挺拔、鲜活、正常。
而我,双脚不受控制,一点点、不由自主地,朝着漆黑的井口倒退。
井水冰冷刺骨,吞没我的脚踝、腰身、脖颈。
最后一眼,我看见那个“我”,站在村口榕树下。
回头,对井里的我,温柔一笑。
从此。
山村依旧月圆夜。
老井依旧映人影。
村里人再也没有见过诡异的怪事。
他们只会看见,那个回来避暑的年轻女孩,好好活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眉眼温柔,性格开朗。
只是偶尔,月圆子时。
路过井口的村民,会听见井里传来一个绝望、不甘、永远不会消散的声音。
静静等着,
下一个敢半夜,低头照井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