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寿牌
陈望是跑山村收寿木旧牌的贩子。
寿木,是山里老人提前给自己备下的棺材木料;寿牌,则是一块小小的木牌,刻着姓名生辰,和寿木放在一处,算是提前定下归处。山里习俗,寿牌属阴,生人不可随意触碰,更不能随便带出山村。可这东西在城里文玩圈子里有小众的销路,价钱给得不低,陈望仗着胆子,跑遍深山各村,专门收这东西。
同行都劝他别碰,说寿牌沾寿数,容易惹祸。陈望只当是老辈人唬人的说辞,笑一笑,依旧背着布包往山坳里钻。
这天他接到消息,最远的落槐村有一户人家要出让寿牌。落槐村藏在群山褶皱里,山路崎岖,走到村子的时候,夕阳已经垂到山尖,把漫山槐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村子里冷冷清清,村口老槐树枝干虬曲,枝桠上挂着不少干枯的槐角,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无数人低声絮语。
找他的是一个老婆婆,头发全白,背弯得几乎贴到腿上,领着陈望走到自家后院柴房。柴房阴暗潮湿,堆着干柴,墙角立着一段上好的柏木寿材坯子,寿材旁边的土台上,静静放着一块木牌。
木牌是柏木所制,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刻着名字:王桂兰,生辰年月一笔一划刻得清清楚楚。
就是这块寿牌。
老婆婆枯瘦的手按住木牌,迟迟不肯松手,浑浊的眼睛盯着陈望,声音沙哑缓慢:“后生,我跟你说好规矩。这块是我的寿牌,卖给你,你只管带走收藏。夜里千万不要拿出来对着灯火,更不要对着寿牌许愿借寿。这牌子,能借寿,也能锁人。”
陈望随口应下,掏了钱递过去,心里根本没往深处记。一块木头牌子而已,哪里有借寿的道理。
收好寿牌,他不敢在村里留宿,趁着天边最后一点余光,快步往山外走。等他赶回租住的小院,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小院偏僻,四周没有别的住户,院墙低矮。陈望进了屋,锁好院门,把今天收来的东西全部摊在桌上清点。这块柏木寿牌放在一众旧物件里面,木质暗沉,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哑光,看着平平无奇。
忙活完,他简单煮了一碗面,吃完坐在桌边抽烟,目光不自觉落在那块寿牌上。他想起老婆婆说的借寿,好奇心上来了,伸手拿起木牌,凑到台灯底下细看。
灯光一照,他才发现牌子背面还有浅浅的阴刻纹路,是一圈圈绕起来的螺旋,纹路细密,看着像一圈套一圈的年轮。
“借寿……怎么借?”陈望低声自语,手指摩挲着背面的纹路。
他最近常年跑山路,腰腿总疼,浑身疲惫,心里下意识冒出一个念头:要是能借几年寿,身子硬朗一点就好了。
念头刚落,他就看见寿牌上刻着的生辰字迹,颜色,好像微微深了一丝。
陈望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把牌子放下,自嘲想多了,关灯上床睡觉。
睡到后半夜,他迷迷糊糊醒过来。
屋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缝溜进来,落在桌子上。那块寿牌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翻了个面,背面的螺旋纹路正对着月光。
紧接着,他听见一个很轻很轻的老太太的声音,慢悠悠飘在屋子里面,和白天卖牌子的老婆婆一模一样:
“你想借寿?”
陈望瞬间清醒,浑身汗毛一下子竖起来。
屋子里明明只有他一个人。他猛地坐起身,看向桌子。寿牌安安静静摆在那里,没有别的东西。
“谁?”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声音消失了,屋子重归死寂。
他安慰自己是做梦,躺下继续睡,可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荡那句问话,还有老婆婆的警告。熬到天蒙蒙亮,他才勉强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醒来,怪事来了。
原本酸胀发沉的腰腿,一点痛感都没有了。浑身轻快,精力充沛,仿佛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上山走路,爬陡坡都不喘。
陈望又惊又喜。
他下意识看向桌上的寿牌。牌子正面,刻着“王桂兰”三个字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痕,顺着名字的笔画裂开。
他猛地反应过来——昨晚不是梦。
他心里起了借寿的念头,寿牌,真的把寿借给他了。
惊喜压过了恐惧。他原本以为只是传说,没想到竟是真的。
接下来几天,陈望每天都觉得精力旺盛,往日的疲惫一扫而空。可他慢慢发现不对劲。
他的记忆开始断断续续。有时候明明前一刻想好要去办的事,转眼就忘干净;有时候拿起筷子,会恍惚不知道自己要吃饭;夜里睡着之后,常常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落槐村的柴房里面,变成那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守着那一段柏木寿材坯子,一动不动。
梦里的“他”,在慢慢变老。
这天夜里,他忍不住,又拿起寿牌。他想着跑山太辛苦,想再多借几年,以后不用再风吹日晒收旧货。
他握着寿牌,在心里默默许愿。
寿牌背面的螺旋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亮。
那个老太太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点疲惫:“可以。但是寿有定额,借出去多少,就要拿东西来抵。”
陈望当时满脑子都是长久的安稳,想也没想,心里应了一声:“我愿意。”
话音落,一股暖意顺着手掌蔓延全身。
第二天,他感觉身体更好了,力气大了不少。可代价也来得很快。
他开始忘自己的名字,有时候别人喊他陈望,他愣半天,反应不过来是叫自己。他照片里的样貌,也在悄悄变化,眉眼一点点朝着老婆婆的轮廓靠拢。
他终于慌了。
他翻遍回忆,想起老婆婆当初的警告,心里冒出寒意:寿牌借寿,不是凭空拿寿命给你,是把牌主的寿数转移过来,每借一年,两个人的命数、模样,就会互相靠近一分。借得多了,魂魄都会慢慢互换。
他不敢再碰寿牌,想把这块牌子送走,丢掉,或者送回落槐村还给老婆婆。
可怪事发生了。
不管他扔到哪里,第二天一早,寿牌都会安安稳稳回到他屋里的桌子上。丢进河里面,它会自己漂回小院门口;埋进后山土里,隔天一早,就静静摆在窗台。
寿牌,黏上他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再次动身,赶回落槐村,去找那个卖牌子的老婆婆。
再次走进落槐村的时候,村子里的气氛比上次更加诡异。槐树的影子铺满路面,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听不到人声。他找到老婆婆的院子,柴房还在,里面那段柏木寿坯还立在墙角。
可土台上空空荡荡,老婆婆,不见了。
陈望四处呼喊,隔壁一户人家的老人听见动静,慢慢打开门,看着他,眼神古怪。
“你找王婆婆?”老人叹了口气,“王桂兰上个月就走了,埋在后山槐林里。后院那块寿牌,是她下葬前,自己刻好留在柴房的。她说,要找一个愿意借寿的人。”
陈望脑子“嗡”的一声,浑身冰凉。
原来那天和他交易的,根本不是活人。
老婆婆早就死了,寿牌是她的本命牌。她寿数将近,不甘心入土,设下借寿的局,等着一个贪求长寿的外人。寿牌借寿,是双向调换。他以为自己在借老婆婆的寿,实际上,是老婆婆借着寿牌,一点点换走他的阳寿、皮囊,乃至身份。
他这段时间借来的精力、硬朗的身子,全都是从他自己剩下的寿数里面置换出去的。每多借一次,老婆婆的魂魄,就离他的身子更近一步。
陈望疯了一样跑回柴房,盯着那段柏木寿坯。寿坯本是给老婆婆准备的棺木,本该躺她的尸骨。可现在,寿坯里面,泥土痕迹崭新,里面空着,像是在等一个新的主人。
他跌跌撞撞往山下跑,一刻不敢停留,一路狂奔回到小院。
进屋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屋子里,有一个人坐在桌边。
那人背对着他,身形和他一模一样,手里正拿着那块柏木寿牌,轻轻摩挲背面的螺旋纹路。
听见脚步声,那人慢慢转过头。
那张脸,一半是陈望自己的样貌,另一半,是王桂兰老婆婆苍老皱缩的脸。
“谢谢你啊,后生。”那人开口,声音一半是年轻男人,一半是苍老沙哑的老妇,“我寿尽的时候,寻不到合适的替身,幸好你愿意许愿,愿意借寿。”
陈望双腿发软,想要转身逃跑,可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你借走我的寿,享了几日轻松,现在该轮到我,用你的身子活下去了。”那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朝着他走过来,“这寿牌的规矩,一旦应允,不能反悔。借出去的寿,要连本带利还给我。”
陈望想喊,喉咙像被木塞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在一点点抽离,身体的力气飞速消散,视线慢慢模糊。
不知过了多久。
小院里,年轻的陈望收拾好布包,背上行囊,出门继续进山收旧物。他腰腿强健,步履轻快,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路过村口槐树的时候,还抬手拂开挡路的槐枝。
旁人看过去,这就是那个跑山收寿牌的贩子陈望。
只有他自己清楚,藏在这副年轻皮囊底下的,是王桂兰被困许久的魂魄。
而真正的陈望,意识被锁进了那块柏木寿牌里面。
寿牌被放回落槐村后院柴房的土台上,静静靠着那段柏木寿坯。
每当夜深,柴房里会响起细细的低语,是陈望惊恐的声音,一遍一遍重复呼喊。
牌面上,刻着的名字,正在慢慢变化。
“王桂兰”三个字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缓缓浮现出两个新的字:陈望。
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槐角哗啦作响。
寿牌背面,一圈一圈的螺旋纹路,缓缓转动。
借寿的局,还没有结束。
下一个路过落槐村、贪求长久康健的人,很快,就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