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人抬棺
陈默是做下乡收旧物的贩子。
他专门跑偏远的山坳村落,收老木柜、旧铜镜、褪色年画,运气好的时候,能淘到值钱的老玉、古钱币,转手就能赚一笔。这一行有行规:天黑不入孤村,不碰丧事遗留的东西,看见扎纸铺子绕着走。
陈默记性不算好,为了多赚点钱,很多规矩,慢慢就淡忘了。
这次他去的村子叫落棺坳。
名字听着就晦气,藏在连绵的黑松岭里面,山路坑坑洼洼,车子开不进去,只能背着帆布包徒步往里走。山里信号时断时续,手机大半时间都是黑屏无服务。
进山的时候,村口一个坐在石墩上抽旱烟的老头拦了他。
老头脸皱得像干透的树皮,烟锅里火星明明灭灭,抬眼扫了陈默一眼,声音沙沙的:“后生,来落棺坳收东西?”
陈默点头,陪着笑:“大爷,收点老物件。”
“要收东西可以,”老头吧嗒一口烟,烟雾从鼻孔慢悠悠冒出来,“记住两件事。第一,夜里亥时之后,别出门。第二,不管听见什么响动,千万别去村西的义冢坡,更不要看坡上的东西。”
陈默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应着“记下了”,转头就没放在心上。干他们这行,偏远山村的老人总爱说些神神叨叨的老话,十句里面九句都是哄人的。
落棺坳很小,满打满算二十来户人家,大多是空房子,年轻人都搬到山外去了,留下的全是走不动路的老人。家家户户院墙低矮,院子里堆着干柴,风穿过松树林,呜呜地响,像有人压低了嗓子在哭。
他挨家敲门,收了一面描花老铜镜、一对木雕的小狮子,还有一捆民国时候的线装旧书。跑了大半天,收获还算不错。等他忙完,天边的晚霞一点点褪干净,灰黑色的夜幕,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山里黑得极快,太阳一落,温度跟着猛降,冷风裹着松针的味道往衣领里钻。
他本来打算找一户人家借宿。可连着敲了几扇门,里面明明有动静,却没人愿意开门。最后好不容易有个老婆婆开了一条门缝,告诉他,村里唯一能留宿的人家,是村中间的老周家,但是老周上个月刚没了老伴,家里正在办白事,不方便留外人。
老婆婆关门之前,小声补了一句:“今晚别乱逛,早点歇着。最近夜里不太平。”
陈默没别的办法,只能找到老周家。
开门的是老周,五十多岁,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灰败。听陈默想借宿一晚,老周犹豫很久,终究是点头了,把他领到偏房。
偏房很小,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木桌,墙角堆着不少黄纸、竹篾,还有扎到一半的纸活。
“我老伴走了,我自己给她扎点东西。”老周声音闷闷的,递给陈默一床薄被子,“你就在这间屋睡,夜里听见啥动静,千万别出来,也别开窗。饭菜我给你端过来,吃完早点睡。”
说完,老周转身走了,把房门给他带上。
晚饭是一碗红薯粥,一碟咸菜,寡淡得很。陈默草草吃完,把碗放在门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彻底消失了。
他躺在床上,本来想早点睡,可山里太安静了。
静得可怕。
没有虫鸣,没有狗吠,只有外面的松涛一阵一阵,忽远忽近。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迷迷糊糊,不知道熬了多久。
忽然,一阵很整齐、很沉闷的“嘿——嗬——”,从村子西边传了过来。
像是好几个人一起发力,抬着重东西的时候,喊出来的号子。
声音不算大,隔着层层院墙和松树,飘飘悠悠钻进耳朵里,节奏很慢,一声,隔好久,再来一声。
陈默一下子清醒了。
落棺坳这么小,他白天走遍了整个村子,根本没有哪家在办丧事。老周老伴的灵堂,设在主屋,晚上安安静静的,也没有抬棺的道理。
他心里发痒,好奇心压不住。
老头白天提醒他,不要去西边的义冢坡。这声音,分明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他蹑手蹑脚走到窗边,手指扒住木窗框,慢慢推开一条缝隙。
夜色浓得像墨,月亮躲在乌云后面,只有一点点微弱的微光。
村西的义冢坡,就在几百步之外。
坡下的土路上,有一口黑漆漆的棺材。
棺材不大,黑漆漆的,没有刷新漆,棺身斑驳,看着埋在土里很多年,不知道被谁挖了出来。
抬棺材的,是四个纸人。
四个纸人,半人高,竹篾做骨架,糊着惨白的毛边纸,眉眼用墨简单勾勒,嘴巴咧开,是一个僵硬、平直的笑。它们穿着灰纸糊的短褂,肩膀牢牢扛在棺材的木杠下面,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纸人的脚没有落地,轻飘飘贴着地面,抬着沉重的旧棺,顺着土路,慢慢朝着村子的方向走。
每往前挪一步,它们就齐齐发出一声低低的号子:
“嘿——嗬——”
没有活人,只有四个纸人,抬着一口旧棺材,在深夜的山村里赶路。
陈默浑身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后背瞬间浸满冷汗,手脚冰凉。
他猛地关上窗户,背紧紧抵着木板,大口喘气,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纸人抬棺……他只在老一辈的故事里面听过。
传说,枉死在山里的人,魂魄困在坟里走不出去,就会招来纸人抬棺,把棺椁抬到活人住的地方,寻替身。
他不敢再往窗外看,连大气都不敢喘,缩在床角,死死盯着房门。
号子声越来越近了。
“嘿——嗬……嘿——嗬……”
脚步声很轻,纸做的脚踩在泥土上,没有声响,只有那低沉的号子,一下一下,往耳朵里面钻。
它们进村了。
陈默听见,院门外传来了轻微的摩擦声,是棺材底部蹭过石头路面的动静。
然后,号子停了。
院子里面,安安静静。
陈默屏住呼吸,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眼睛死死盯着门板的缝隙。
门缝很窄,外面的月光漏进来细细一条。
片刻之后,一道惨白的影子,慢慢挪到了门缝外面。
是纸人的脸。
墨画的眼睛,直勾勾对着门缝,咧着那道一成不变的笑。
它在往屋里看。
陈默浑身僵硬,连颤抖都忘了。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心里疯狂祈祷,希望这东西赶紧走,别发现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张纸脸慢慢挪开了。
外面再次响起号子声,“嘿——嗬”,慢慢朝着院子深处,主屋的方向去了。
老周住的主屋。
陈默稍稍松了一口气,可心里的寒意一点都没减少。他想起老周说,他老伴上个月过世了。难道……这口棺材,是冲着老周去的?
他不敢再躺回床上,缩在墙角,攥着一把随身带的水果刀,熬着时间,盼着天快点亮。
又过了片刻,主屋那边,传来了老周一声短促、惊恐的惨叫!
叫声戛然而止,像是刚喊出来,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
然后,一切重归死寂。
院子里,再没有半点动静。
陈默脑子一片空白。他想跑,可偏房只有一扇门,开门就要经过院子,院子里面,就是抬棺的纸人。他不敢出去,只能继续缩在角落,一分一秒煎熬。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天边隐隐透出一点灰蒙蒙的亮,是拂晓了。
山里的黎明来得晚,灰蒙蒙的光慢慢漫进窗户。
外面再也没有号子声。
陈默咬咬牙,攥紧水果刀,轻轻拉开房门。
院子空荡荡的。
四个纸人不见了,那口黑棺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院子地面的泥土上,留下四排浅浅、细细的印子,像是竹篾扎的纸脚踩出来的痕迹,一路从院门口,延伸到老周主屋的门口,然后就断了。
主屋的门,虚掩着。
陈默头皮发麻,慢慢凑过去,伸手,推开房门。
屋子里面,灵堂还摆在正中,供桌上点着两根白蜡烛,蜡油淌得厚厚的。
老周倒在地上,双眼圆睁,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人已经没气了。
而灵堂供桌上面,原本摆放的、老周亲手扎给老伴的纸人,少了四个。
就是昨晚抬棺的那四个。
纸活的竹骨架散落在供桌旁边,糊纸撕裂开来,墨画的笑脸碎成一片一片。
陈默腿一软,差点栽倒在地。
他终于反应过来,昨晚抬棺的纸人,是老周亲手扎出来的。
可它们为什么会活过来?为什么抬着一口旧棺材进村?为什么害死了老周?
他不敢多停留,转身就往院外跑,背上自己的帆布包,拼命朝着出山的路狂奔。
跑出去很远,直到能看见山外公路的轮廓,他才敢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他想起村口抽烟老头的话,拼了命回头看。
落棺坳藏在松岭里面,安安静静,好像昨夜所有恐怖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他不敢再回去,一路跑下山,搭上路过的顺风车,回到自己租住的小城。
回到家,他关上门,把山里收来的老物件一股脑倒在桌上,清点这一趟的收获。
那面描花老铜镜,滚落在桌面中央。
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灰,他随手拿起抹布,擦了一下镜面。
擦干净的一瞬间,陈默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铜镜里面,照出来的不是他自己的脸。
镜子里,是四个惨白的纸人,扛着那口斑驳的黑棺材,正站在他身后的屋子角落,墨画的嘴巴,一齐咧开僵硬的笑。
“嘿——嗬。”
低沉的号子声,贴着他的后颈,轻轻响起来。
他猛地回头,屋子空空荡荡,角落什么都没有。
再转回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纸人抬着棺,已经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棺盖,正在缓缓、缓缓地,向内掀开一条缝隙。
陈默抓起铜镜,想把它狠狠砸在地上。
可手指刚碰到镜沿,他忽然看见,铜镜内侧,刻着一行褪色的小字。
【落棺坳周氏妻,埋于义冢坡,庚子年秋,枉死。棺失,寻替身归。】
原来那口被纸人抬着的旧棺,里面装的,是老周过世的老伴。
老周舍不得老伴,扎了四个纸人,想让纸人去义冢坡,把亡妻的棺椁抬回家,陪着自己。
可是枉死的魂魄,怨气缠在纸活上面。
纸人得了怨气,活了过来。它们确实把棺材抬回了村子,抬进了院子,找到老周。
可它们要的不是团圆,是替身。
老周,就是它们选中的替身。
陈默手抖得厉害,铜镜“哐当”掉在地板上,镜面朝上。
他低头看向镜面。
这一次,四个纸人已经走到他的脚边,棺材就停在他的身前。
棺盖完全打开了。
棺材里面空空的,没有尸骨。
棺底,用墨画了一个人形的轮廓,轮廓的大小,和陈默一模一样。
纸人们齐齐抬起没有五官、只有一道笑纹的脸,对着他。
“嘿——嗬。
还差一个,抬棺归冢。”
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黑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