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勋将那张手机卡死死压在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看着颜颂,扯动嘴角,强撑着挤出一个笑容。
“公司那边说,照片的事已经压下去了。”
颜颂盯着他,目光锐利如刀:“压下去了?那你刚才的脸色为什么像见了鬼?”
“他在电话里把我臭骂了一顿。”赵世勋避开她的视线,走到一旁倒了杯温水,“他说公关费花了不少,让我这几天老实点,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颜颂没接话。
她看到赵世勋倒水的手在抖,水珠溅在杯沿上,顺着他修长的手指滑落。
他在撒谎。
颜颂太了解这种眼神了,那是人在面临巨大危机时,下意识想要保护温室的本能。
但她没有戳破。
左肩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长期的逃亡和紧绷让她的大脑像是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稍微一点外力就会崩断。
她现在太需要这片刻的喘息了,哪怕这平静薄如蝉翼,一戳就破。
“既然压下去了,那就好。”颜颂垂下眼睑,声音很轻。
赵世勋似乎松了一口气。
他放下水杯,大步走到套房门口,反锁了房门。
紧接着,他当着颜颂的面,按下了手机的关机键。
“咔哒。”
不仅如此,他还弯下腰,将墙角那根酒店座机线生生拔了出来。
“你干什么?”颜颂皱眉。
“我不想让任何人打扰我们。”赵世勋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外的广岛海景,“颜颂,就半天。这半天里,没有经纪公司,没有狗仔,没有那块硬盘。只有我们。”
房间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冷杉味的香薰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赵世勋背部药膏的清苦味道。
这种“末日狂欢”般的压抑感,让颜颂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她拉过书桌旁的椅子,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既然要独处,那就做点有意义的事。”颜颂的指尖在键盘上飞快跳动,“《长风》的第十六场戏,关于‘背叛’的那段,逻辑还是不够顺。”
赵世勋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你真是个工作狂。”
他走过去,很自然地撑在颜颂的椅背上,低头看向屏幕。
两人的距离极近,颜颂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打在自己的耳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栗。
“这场戏,男主发现女主骗了他,他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愤怒。”赵世勋看着剧本,眉头微蹙,进入了演员的专业状态。
颜颂停下动作:“那应该是什么?”
“是自卑。”
赵世勋伸出手指,指着屏幕上的一行台词:“他这种身份的人,在面对心爱的女人时,骨子里其实是自卑的。他怕留不住她,所以当背叛发生时,他首先想到的是——果然,我还是不配。”
颜颂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转过头,对上赵世勋的眼睛。
在那双总是透着软弱和疲惫的眸子里,她第一次看到了某种纯粹的、属于创作者的光芒。
“所以,他不会解释。”赵世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沙哑,“如果我是他,我一个字都不会多说。我会直接吻上去,用最粗暴的方式确认她还在。”
颜颂握着鼠标的手指微顿。
“接吻能解决逻辑问题?”她试图用职业的冷淡掩饰心跳。
“不能,但能解决情绪问题。”
赵世勋突然凑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贴在一起。
颜颂下意识地想往后躲,却被他温热的手掌托住了后脑勺。
“颜颂,剧本里的背叛是假的,但现在的平静是真的。”他低声呢喃,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痛苦。
颜颂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在用这种方式向她求救。
他在名利场的泥潭里挣扎得太久,久到只能靠这丁点偷来的暧昧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改剧本吧。”颜颂推开他的手,声音却软了几分,“把你的理解写进去。”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是颜颂这段时间以来最专注的时刻。
两人在逼仄的书桌前不断碰撞。
“这段台词太水了,删掉。”
“不行,这里需要一个情绪递进,演员需要抓手。”
“那就加个动作,他把杯子捏碎。”
赵世勋从演员的视角给出了很多刁钻的建议,而颜颂则负责将这些感性的碎片拼凑成逻辑严密的骨架。
职业的专业性在这一刻压倒了私人的情愫,却又在字里行间交织出更深层的羁绊。
颜颂第一次发现,赵世勋并不是那个只会躲在经纪人身后的提线木偶。
当他谈论角色时,他是鲜活的,甚至是有攻击性的。
“大功告成。”
颜颂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长风》的核心高潮戏份,在两人的争论与妥协中,终于焕发出了前所未有的生命力。
一直紧绷着的脊背终于松弛下来,颜颂感到一阵排山倒海的疲惫。
“累了?”赵世勋轻声问。
颜颂点点头,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睡一会儿吧,我守着。”
赵世勋拉过旁边的羊绒毯,小心翼翼地盖在颜颂身上。
颜颂靠在沙发背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意识逐渐模糊。
在陷入沉睡的前一秒,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过她的额头,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不知道过了多久。
海滨的阳光从明媚转为暗沉,房间里的光影拉得很长。
颜颂在半梦半醒间,听到了一阵细微的摩擦声。
她并没有完全清醒,大脑还处在一种混沌的保护机制中。
透过半睁的眼缝,她看到赵世勋正背对着她,一步步走向阳台。
他的动作很轻,似乎怕惊醒了她。
广岛下午的阳光依旧刺眼,赵世勋伸出手,抓住了厚重的遮光窗帘。
他似乎是想把光线遮住,好让她睡得更沉一些。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窗帘布料的那一瞬间,他的动作突兀地僵住了。
颜颂的睡意在这一刻瞬间消散。
她看到赵世勋的背影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死死地盯着窗外的某个方向。
从颜颂的角度,只能看到他侧脸的一角。
那是极度的惊恐,混合着一种大势已去的绝望。
他抓着窗帘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颜颂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看到了什么?
是周诚带人追来了?还是前公司的法务到了?
她屏住呼吸,正要起身,却看到赵世勋缓缓地、一点点地把头低了下去。
他的身体靠在冰冷的玻璃门上,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滑落在地。
窗帘被他扯开了一道缝隙。
一道刺眼的阳光斜射进来,正好打在颜颂的脸上。
颜颂眯起眼睛,透过那道缝隙看去。
对面酒店的楼顶上,几个黑色的圆点在阳光下反射着金属的冷光。
那是长焦镜头的反光。
赵世勋僵坐在地板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张被他关掉的手机卡,嘴唇无声地开合着。
“完了……”
颜颂听到了这两个字。
不是疑问,而是某种审判落幕后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