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龙抬头
冰川在呻吟。
沈长清趴在冰面上,耳朵贴着千年冰层,听见昆仑山肚子里的声音——像有人拿铁杵捣碎骨头,一下,又一下。这是龙脉的抽搐。安倍晴明的“灭龙大阵”已经运转到第三日,九条断脉如同九根毒钉,正一寸寸楔入祖龙脊背。
冰层突然裂开一道口子,蓝光从缝里溢出来,冷得人眼珠子疼。
“又裂了。”赵铁柱用独臂扒住冰沿,左袖空空荡荡地结满冰碴子。他脚底下是第七号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头牦牛。三天前这里还是完整的冰川舌,如今碎得像摔烂的镜子。
顾青衣趴在地上画公式,手指冻得发紫,在冰面上划拉半天,抬起头时鼻尖挂着清鼻涕:“应力集中点移位了。按这个加速度,塔基再撑十二个时辰。”
“说人话。”赵铁柱吼道。
“一天。”
沈长清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低头看定龙盘——盘面玉化后本该温润如脂,此刻却像被火燎过的羊脂玉,表面爬满蛛网裂,指针疯转,根本停不下来。昆仑祖龙脉太烈了,定龙盘根本压不住。
“安倍在塔顶。”白小蝶从冰崖边缩回来,素衣针在指间转了个圈,“我数了,塔身周围有九面幡旗,对应九条断脉。每面旗下至少两个阴阳师守着。”
“九个断脉点守十八个人?”苏锦娘冷笑,袖口一抖,三十六根桃木钉在指缝间排开,“我一个个钉过去。”
“不行。”沈长清把定龙盘揣回怀里,玉面贴着胸口,能感觉到祖龙脉的脉搏——跳得比他心快三倍,“你靠近幡旗十丈内,龙气就会被抽走。安倍布的是‘九煞抽龙阵’,守旗的阴阳师只是幌子,真正要命的是幡旗本身。”
林念卿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干粮碎屑的那一页:“我昨天在山口采访了三个采药的老乡。他们说这座‘塔’以前叫‘昆仑镇龙桩’,是唐代守龙人修的。后来被日本人改成妖塔,底下还埋着当年修桩人的镇龙石。”
她把笔记本撕下一页,上面用炭笔画着歪歪扭扭的地形图:“老乡说,镇龙石没被挖走,就在塔基西侧,埋在冰缝里。”
陈若兮从阴影里走出来。她刚探完塔基东侧回来,睫毛上冻着冰珠子,嘴唇发白:“东边哨位换班间隙半炷香。塔门是铸铁的,锁孔结构我拓下来了。”
她把一张纸拍在冰面上——用匕首尖蘸着冰水画的锁孔剖面图,线条比工程图纸还细。沈长清看了一眼,转头望向顾青衣:“能开吗?”
“机械锁,黄铜芯,六柱对位。”顾青衣蹲下去看了三息,“给我半炷香。”
“那就半炷香。”
沈长清蹲下来,用匕首在冰面上划出三条线:“赵铁柱、苏锦娘,正西。等顾青衣开了锁,你们冲塔基——别管幡旗,直接砸镇龙石上方的冰层。镇龙石一旦露出来,祖龙脉会自己往外吐龙气,安倍那九面幡旗至少要晃三息。”
“三息够干什么?”
“够我上塔。”
赵铁柱把独臂往冰面上一砸,冰碴子溅了沈长清一脸:“你一个人上去?”
“安倍等的人是我。”沈长清擦掉脸上的冰碴子,语气像在说今天午饭吃糌粑,“我不上去,他就不出来。九面幡旗是他的底牌,我只要逼他掀底牌,你们就有机会断根。”
“万一你顶不住呢?”林念卿问。
沈长清从怀里摸出老郑头留下的那个核桃壳——核桃仁早吃了,壳一直揣着,磨得发亮。“顶不住就顶不住。总得有人上去。”
没人再说话。昆仑山风从冰缝里灌上来,呜咽得像老郑头在黄河边上哼的小调。
子时。昆仑冰川零下四十度。
顾青衣从东侧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比了个“成”的手势。沈长清一把攥碎手中冰碴子,低喝一声:“动!”
赵铁柱独臂撞开塔基西侧铁栅栏时,苏锦娘已经甩出三根桃木钉,钉尖扎进两个哨位阴阳师的膝盖窝。两人闷哼倒地,赵铁柱一手一个拎起来,后脑勺对撞,扔进冰缝。
“砸!”
赵铁柱拳头上裹着沈长清画的阳刚符,一拳下去,冰层炸开半人深的坑。第二拳,第三拳——冰面泛起蛛网纹,露出底下黑黢黢的石头,石面上刻着看不懂的篆字,龙气从石缝里滋滋往外冒,像开了瓶的汽水。
塔顶传来一声钟响。九面幡旗同时鼓荡,黑气暴涨。
沈长清已经冲到塔下。陈若兮从阴影里闪出来,把钩索往塔壁上一挂:“上去!第三层有窗!”
他攀着冰壁往上蹿,定龙盘在怀里烫得像块炭。爬到第二层时,塔身突然一震——赵铁柱那边砸开了镇龙石,祖龙脉的龙气冲霄而起,整座塔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歪了半尺。
就是现在。
沈长清翻进第三层窗口,落地时打了个滚。面前是一条环廊,廊柱上贴满日文符咒,居中一张太师椅,椅上坐着一个穿狩衣的老头,正拿毛笔蘸朱砂在符纸上写字。
老头抬起头。淡金瞳孔,白面无须,笑起来嘴角咧到耳根。
“三品?不对——六品?七品?”安倍晴明搁下笔,上下打量沈长清,“你身上还带着沈半仙和老船夫的味道。可惜,龙气杂了,不纯。”
沈长清二话不说,定龙盘砸过去。盘面金光暴涨,满廊符咒同时烧起来,纸灰乱飞。安倍袖口一拂,金光在半空拐了个弯,撞在塔壁上,砸出一个大窟窿。
“定龙盘不错。”安倍起身,狩衣下摆扫过地面,冰霜顺着砖缝蔓延,“可惜你不会用。盘龙玉是拿来合龙的,不是拿来砸人的。”
他抬手,指尖夹着一张白符:“言灵·缚。”
沈长清只觉四肢被无形绳索捆紧,定龙盘脱手滚到墙角。安倍走过来,靴子踩住定龙盘边缘,低头看他:“你知道为什么我一路放水?因为你得帮我找到总纲,帮我打开九层妖塔的入口。现在门开了——”
塔底传来轰隆巨响,祖龙脉的龙气喷涌如井喷,整座塔剧烈摇晃。安倍眯起眼睛:“龙抬头了。沈长清,你猜是你先化龙,还是龙先撑爆你这个‘容器’?”
沈长清趴在地上,额头青筋暴起。龙气从脚底板往上冲,每根血管都像灌了开水。他想起老郑头砸核桃那天说的话——“你爹的龙气,还给你”——想起白小蝶用逆命针扎他后心时说的话——“我替师傅还债”——想起林念卿在雪地里血书那三个字。
“我不当容器。”
他咬着牙,把龙气往丹田里压。定龙盘在安倍脚下嗡嗡震动,盘面裂纹里渗出金光,像有人拿锤子从里面敲。
“我当龙。”
安倍笑容一僵。定龙盘炸了。
盘龙玉碎成七块,每一块都裹着金光射向不同方向——三块钉入塔壁,两块飞进幡旗阵眼,一块砸在安倍胸口,最后一块打着旋儿飞回沈长清面前,悬在半空,化成一道龙形虚影。
安倍连退三步,狩衣前襟焦黑一片:“你——碎了盘?”
“盘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长清站起来。他后背的龙鳞胎记在烧,衣服后襟已经燎没了,胎记泛着金光,从肩胛骨一路蔓延到腰。龙气不再往血管里灌,而是顺着胎记纹路走,一圈一圈,像龙鳞在长。
塔底下赵铁柱吼了一声:“长清!镇龙石裂了!龙气全涌上来了——”
“让它涌!”
沈长清抬手。飞出去的六块碎玉同时嗡鸣,金光交织成网,把安倍罩在中间。安倍又捏一张符:“言灵·破——”
“破个屁。”
沈长清一拳砸在符纸上。没用风水术,就是一拳,裹着龙气和怒火。符纸烧成灰,安倍的言灵第一次被硬生生打断。
“七品?”安倍擦掉嘴角血丝,淡金瞳孔里终于有了认真,“不——你压着龙气不化,还能打出八品的力道。为什么?”
沈长清没回答。他听见塔底龙脉在哭——老郑头说过,祖龙脉一哭,就是国运要断。他不能让龙哭。
“因为你怕龙气。”沈长清往前迈了一步,碎玉跟着他走,金光织成的网越收越紧,“你布灭龙大阵,是因为你控制不了祖龙脉。你只能断,不能接。你一辈子当不了‘容器’,只能当屠夫。”
安倍脸色变了。他退到窗边,背后是万丈冰崖:“你以为你赢了?九面幡旗还有三面——”
“早断了。”
塔底传来苏锦娘的喊声:“第三面、第五面、第八面——钉死了!”
白小蝶的傩舞铜铃从塔基西侧响起来,叮叮当当,像给祖龙脉招魂。陈若兮从阴影里闪出,匕首捅进最后一名守旗阴阳师的肋下。赵铁柱独臂扛着裂成两半的镇龙石,一步一步往塔门上顶。
安倍看看窗外,又看看沈长清,突然笑了。
“有意思。”他从袖中摸出一张黑符,咬破指尖画了一道血咒,“沈长清,你让我想杀你了。九品见。”
黑符烧起来,安倍的身影在火光中变淡。沈长清冲上去一拳砸在残影上,只捞到半片狩衣袖子。
塔顶传来安倍渐远的声音:“昆仑绝顶,我等你。”
塔身还在晃。沈长清趴在窗口往下喊:“人跑了!镇龙石怎么样?”
赵铁柱把裂开的石头往地上一墩:“漏气了!龙气往山顶跑,根本堵不住!”
沈长清低头看手里那半片狩衣袖子,安倍临走前在上面留了一行字:“龙抬头,不是好事。你压得住吗?”
他把袖子攥成一团,抬头往昆仑绝顶方向看。冰川之上,金光如柱,直冲天穹,云层被捅出一个大窟窿,露出后面青紫色的天。那是祖龙脉的龙气在喷涌,止都止不住。
“压不住也得压。”
他翻身跳出窗口,顺着冰壁往下滑。林念卿在塔底接他,嗓子沙哑得像砂纸磨铁:“念卿,把今晚的事写下来。明天见报。”
“写什么?”
“写昆仑山上,中国人把龙接回家了。”
林念卿掏出钢笔,笔尖冻住了,她塞进嘴里哈了口热气,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赵铁柱一屁股坐在镇龙石上,独臂擦汗:“俺娘要是知道俺在昆仑山砸石头,肯定说俺傻。”
苏锦娘走过来踹他一脚:“你娘还知道你欠我三顿米粉钱吗?”
陈若兮从阴影里探出半个头:“塔里还有两坛日本清酒,我搜出来的。”
“留着。”沈长清蹲在冰面上,把定龙盘碎块一块块捡回来,码在膝盖上,“等打完仗,咱们坐在黄河边上喝。”
白小蝶远远站在冰川边缘,素衣针插在发髻里,面朝东方。她没凑过来,但沈长清看见她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哭了。
塔顶的龙气柱突然晃了一下。沈长清抬头,发现金光里混进一丝黑气,极细,极淡,像墨汁滴进清水。
安倍留下的那行字又浮上心头——“龙抬头,不是好事。”
他低头看定龙盘碎块。七块玉片拼在一起,中间缺了一块,形状像龙心。
缺的那块,在安倍手里。
远处昆仑绝顶传来一声闷响,像天被撕开一道口子。沈长清攥紧碎玉,指缝里渗出血来。
“走。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