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去矿西之前，先花了两天做准备。

他把符纸裁了二十张，朱砂调了三小碟，浓淡各不同，浓的画符纹，稀的练走笔。翻土歇晌的工夫他蹲田埂上拿树枝在泥地里练转折，管事过来瞅了一眼，以为他画符辟邪，没管。晚上回家点不起灵烛，就着月光和灶膛余火画，头两天画废了八张，第三天出了两张像样的火弹符，一张能用的土墙符。加上之前剩下的半张残次品，他手里一共攥着三张半符。

铁镐是从灵田庄子借的，跟管事说家里墙塌了要修，管事让他写了个条，三天内还。他打算两天办完事，留一天富余。

动身那天早上他煮了半锅糙灵米粥，稠的捞出来压成两个饭团，拿油纸包了揣怀里，稀的自己喝了。进矿洞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困在里头出不来，怀里有干的心里不慌。他又把老爹那杆小秤的钩子摘下来揣上了——秤砣早卖了，钩子留着没用，但铁钩子磨尖了能当个挠子使，撬个小缝、勾个绳子，比手指头强。

矿西那片塌巷子比废墙那边远，得从矿洞口进去，穿过一段没塌的主巷，再往西拐。主巷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沈砚没舍得买灵烛，兜里揣了一小把干松明子，是灵田庄上攒的，点着了能顶半炷香。他摸着洞壁往里走，数着步子，大概走了两百来步，右手边出现一个岔口，窄，得侧着身子过。册子在他胸口热了一下，不重，但比之前废墙那次明显，指的就是这个方向。

他侧身挤进岔道，松明子举高照了照，前面塌了半截，碎石堆到顶，看着走不通。但册子纹路没断，贴着碎石堆底部往右拐了个弯。他蹲下来把底部的碎石扒开几块，后面果然还有空隙，不大，但够一个人爬过去。

爬之前他停了一下。碎石堆后面是什么，他不知道。册子只给路，不给底。他把这个月的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房租二十一块半已经凑出来了，手里还有四十来块，就算这趟白跑，日子照过。但人要是在里头出了事，那些灵石就是别人的了。沈砚摸了摸怀里的饭团，又摸了摸火弹符，把松明子插在石缝里，先掏了张火弹符攥左手，右手扒石头。

爬了十几步，前头豁然开了，是个天然的小溶洞，顶上裂了道缝，有月光漏进来。洞里地面平整，角落堆着几个烂木箱，箱板朽得拿手一碰就掉渣。他拿火弹符照着翻了翻，箱子里剩了些不值钱的矿工用具：锈镐头、断把的铲子、几双烂得看不出原样的草鞋。最底下那个箱子压着块青纹铁精，拳头大小，成色比他上次在废渣堆捡的伴生矿好得多，光这一块就能卖二十块灵石。

沈砚没急着收。他先拿脚把箱子周围踩了一圈，又拿松明子照了照洞顶和四壁，看有没有活物痕迹——爪印、粪粒、蜕的皮。洞壁上干干净净，地面浮土上只有他自己刚踩的脚印。他才蹲下来往储物袋里装。铁精刚捡起来，身后碎石堆那边传来一阵窸窣声，不大，像什么东西在碎石缝里蹭。

沈砚手一停，火弹符从左手换到右手，慢慢回头。

碎石缝里钻出来一个脑袋，灰毛，尖嘴，眼睛红得发亮，嘴一张露出两排短牙，下头还挂着半截蜈蚣腿。火牙鼠，练气二层的东西，个头不大，跟个小狗差不多，但群居，一窝少说七八只。这只没急着扑，蹲在碎石堆上盯着他手里的铁精，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

沈砚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账：他练气三层，修为压它一头，但真打起来，火弹符要是三张全废，他就剩根秃了尖的符笔和一把借来的铁镐。火牙鼠皮糙，普通拳头砸上去跟挠痒一样，得打眼睛或者耳朵眼。这东西的牙带火毒，被咬一口，伤口烂半个月，治伤的药钱比铁精卖的钱还贵。

他慢慢把铁精塞进储物袋，手没抖。火牙鼠看他动了，往前蹿了一步，沈砚右手火弹符一扬，没发——先吓。火牙鼠果然顿了一下，往旁边横跳了半步。就这半步的工夫，沈砚左手从兜里摸出那张土墙符捏碎了往地上一拍，一堵半透明的土墙从地面拱起来，把碎石缝和溶洞之间隔开。

火牙鼠被挡在外头，急得拿爪子刨墙，刨得土屑直掉。土墙符是下品，撑不了多久，最多半盏茶。沈砚不恋战，转身就往溶洞另一头跑。那边还有个窄口子，册子刚才扫了一眼，纹路往那个方向断的。他跑过去探头一看，窄口子后面又是一条斜着往上的小洞，洞壁上有新鲜的爪印，不止一只，看来这窝火牙鼠平时就从这儿进出。

身后土墙哗啦塌了一块。沈砚回头，火牙鼠钻了进来，后头还跟着两只小的。当头那只直奔他脚脖子咬，沈砚拿铁镐一挡，鼠牙咬在镐柄上，咯吱一声，木头啃出两道印。他抬脚把火牙鼠踹开半步，右手火弹符朝它前肩甩出去——他画的时候走的是稳路子，符纹闭合得紧，灵气锁得住，火球弹出去碗口大，正中目标。火牙鼠吃痛一缩，滚了半圈，但没死，爬起来更凶了，龇着牙往前冲。

沈砚心里暗骂自己：画得太保守，火弹威力不够。但第二张符已经在手上，这回他等火牙鼠冲到三步之内才发，贴脸炸。火球直接怼在它脑门上，毛焦了一片，那东西嗷一声往后翻，撞翻了个烂木箱，爬起来掉头就往碎石堆钻，两只小的跟着跑了。

沈砚没追。他捏着最后那张残次品火弹符，听着碎石堆后头火牙鼠的吱吱声渐渐远了，又等了十几息，确认没回来，才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他扶着箱子沿歇了两口气，把呼吸喘匀了。

翻倒的箱子里的东西他一股脑倒进储物袋：青纹铁精、几块散碎灵石（加起来约摸两块）、一把没锈透的小锤子、两根还能用的铁钎。值钱的就这些。走之前他又扭头看了一眼那个窄口子，火牙鼠钻进去的方向。册子贴在胸口，纹路往那边断的，断口处新冒出来半个字，他凑近松明子认了半天，像是个“下”字。往下，往底下。

他没往里走。三张符废了两张，剩一张残次品还不一定能着，铁镐刚差点被啃断，再往里钻是拿命赌运气。他记性好，把窄口子的位置、走向、爪印的新鲜程度在心里标了个清楚，拿铁钎在洞口旁边石壁上凿了个三角记号，才原路退出去。

出矿洞的时候天边泛白了。他把松明子熄了，铁镐扛肩上，快步往回走。路上碰见个早起捡废渣的老头，老头看他从矿洞里出来，多看了两眼。沈砚没躲，冲老头点了下头，说“里头塌方堵了，我找个旧道口”，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沈砚心想这事瞒不住，但也不能让人知道具体位置。回头再来，得换个说法。

到家把东西清点一遍：青纹铁精加碎灵石加铁钎小锤，拢共能卖二十五六块。扣掉坏掉的两张符和半根松明子，净赚二十出头。

但他脑子里转的不是这二十块。他在想那道窄口子后面是什么。火牙鼠从那钻出去，说明后面通着别处，说不定有更大的空间。可一窝火牙鼠，刚才出来三只，剩下没露面的呢？他一个人练气三层，三张符用完了两张，剩下那张残次品还不一定能着。这回运气好，火牙鼠没成群扑上来，下回呢？

沈砚在账本上把矿西那条巷子标了个“险”字，底下写了一行：符不够，不冒进。又补了一笔：下次去，至少备五张火弹符，两张土墙符，再加一根铁钎防身。五张火弹按成本加税算，约摸八块灵石。八块钱买一条探路的底气，他觉得值。

他还想起一件事：火牙鼠那块青纹铁精是压在箱子底下的，说明之前有人把东西收好了才搁那儿。那人是没来得及拿走，还是拿不动了？箱子旁边没有尸骨，但矿洞里死人不留骨头的事多了去了。他把铁牌从怀里摸出来又看了看，“七号矿”。这铁精、这铁牌、那支刻“七”字的符笔，还有那沓符纸——是同一个人留下的。那人多半没出去。

夜里他把铁牌和册子并排放桌上看了看。册子第三页“矿西”后面的纹路今天在溶洞里清楚了一截，断口处露出来的半个字，加上之前认出的“往下”，连起来像句没头没尾的话：矿西，往下。底下还有什么，册子没说，得他自己下去看。

沈砚把册子合上，吹了灯。躺下的时候他摸了摸右手——今天甩符甩得胳膊酸，但手没抖。父亲说得对，急就更不能快。他这回没急着追火牙鼠，也没急着往窄口子里钻。等符备齐了再说。火牙鼠又不会跑，它们在那儿住了不知多少年了，不差这几天。

翻土的日子还得过。明天一早还得上工，管事那边铁镐的条还写着三天还，他明天得把镐还回去，顺便问问能不能再借两天。账本翻到新页，他添了一行：收入约二十三块，结余四十一块半。房租凑够了。底下另起一行，写得小些：火牙鼠一窝，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