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翻完土,沈砚没急着回家。
他绕到坊市后头那片废矿渣堆,天已经擦黑了。这地方白天都少有人来,晚上更没人。矿渣堆了几十年,黑黢黢一片,踩上去咯吱响,跟踩碎骨头似的。风从塌了半截的矿洞口灌进来,带着股铁锈和潮气混一块的味儿。沈砚把册子从怀里摸出来,贴着肉捂了一路,册子还带着体温,没动静。
他往矿渣堆深处走了几十步,快贴到那堵废墙的时候,册子突然热了一下。就一下,轻微,像有人拿热指头在纸背上点了一记。沈砚站住了。
废墙是早年矿上搭的挡土墙,塌了半边,剩下一截斜着插在地里,裂缝里长满了干枯的藤。他把册子翻到第三页,凑近墙根,那道从山脊往下拐的纹路,拐弯的弧度跟墙上一条主裂缝的走向对上了。严丝合缝,像有人照着这墙的裂缝描上去的。
沈砚蹲下来,没急着动手。他先看了一圈:墙根下有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刨过,但土是干的,没有新翻的痕迹。旁边丢着两块啃了一半的干饼,霉得长了绿毛,说明最近有人来过,但没往下挖。为什么不挖?他拿手指头在墙根下抠了抠,表层土松,往里三寸就硬了,是夯土混着碎石,指甲盖抠不动。
他心里过了一遍账:今晚回去借把镐,明天请半天假来刨,万一刨不出东西,半天工钱一块灵石没了,镐要是使坏了还得赔。他蹲那儿又看了两息,伸手把墙上那几根枯藤连根扯了,拿脚把墙根的碎渣踢开,蹲下来开始用手扒。
扒了半炷香的功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指头磨得发疼。表层碎石扒开以后,底下是更细的矿渣混着黄土,比上面的松,扒起来快些。他把册子摊在旁边地上,挪一步看一眼纹路,纹路指引的方向始终对准墙根往东三尺的位置。
三尺扒开,底下露出一块青色的石板,巴掌大,表面凿了几个不规则的浅坑,被碎渣填平了,不扒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沈砚拿指头把浅坑里的渣子清了,坑底各有一个刻痕,连起来看是半个残缺的符文,他不认得。残图上对应的位置也有一小段纹路,跟石板上的刻痕走势一致。
他把石板撬起来,底下是个浅坑,坑里塞着一团油布,油布裹了三层,已经朽了,一碰就碎。碎布里头是六块灵石——五块完整的下品灵石,一块碎的,大概三分之一块。灵石底下还有一枚小铁牌,巴掌的一半大,上面刻着“七号”两个字,背面一个“矿”字。沈砚把铁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没看出别的名堂,揣兜里了。
六块灵石。他把碎的也算了算,约莫值五块半。加上身上原有的,快二十块了。
沈砚没急着高兴,他把油布碎渣重新拢回坑里,石板盖回去,碎渣填平,枯藤往墙根上一搭,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跟旁边没扒过的墙根没什么两样。天已经全黑了,月亮还没上来,矿渣堆里黑得只剩轮廓。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家走。
路上他给自己立了个规矩:以后每次来找东西,最多花半炷香,找不到就走,不贪。为什么?这地方离坊市不远,白天有人来捡废矿渣,要是有人看见他连着几天蹲同一堵墙根下扒拉,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跟着来。散修之间不讲先来后到,谁挖到算谁的。六块灵石他拿得走,要是底下真有什么大货,他一个练气三层守不住。
回到家他把灵石塞进布袋,在账本上添了一笔:收入六块,现有十八块半。离月底还有二十四天,房租差二十一块半。这么算,翻土的活不能断,但光靠翻土攒不够,得再找条来钱的道。
铁牌他搁在桌上看了看,“七号矿”——这废矿早年叫七号矿洞,后来矿脉挖空了就废了。铁牌大概是矿上工人或者看矿人遗落的,跟灵石搁一块,可能是那人攒的私房,出了事没回来拿。沈砚把铁牌跟册子收到一处,没扔。以后要是碰见跟这矿有关的旧人旧事,说不定能对上。
躺下之前他翻了翻册子,刚才在墙根下指着纹路看的时候没顾上细瞧,这会儿静下来发现,纹路指向石板的那一段旁边,原本模糊的批注似乎比之前清楚了一点点,像是被谁拿笔描过。他凑到月光底下眯着眼认了半天,认出两个字:“往下。”
往下,什么意思?往地下?还是往后翻?沈砚又翻了两页,后面几页的批注还是糊得看不清。他想了想,把册子合上压在枕头底下,闭了眼。
明天还得翻土。铁牌的事,册子的事,等攒够了房租再说。饭要一口一口吃,钱要一块一块攒。父亲的秤钩子还在墙上挂着,一晃一晃的,叮当叮当,响得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