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十二块灵石
书名:残图问鼎 作者:慈悲的刑官 本章字数:2499字 发布时间:2026-10-25

沈砚把父亲的药柜卖了七块灵石。


买主是镇上开杂货铺的胡掌柜,人还没进门就先嫌柜子有股陈年药渣味,皱着鼻子绕了一圈,指节敲了敲柜板,说这木料也就值五块。沈砚没接话,蹲下来把抽屉一个个卸开,当着他面擦干净,连轨缝里积了十几年的灰都用竹签剔出来吹了。胡掌柜蹲旁边看了半盏茶,看他把柜面上一道旧刀痕拿砂纸磨平了,最后多给了半块,说“算个辛苦钱”。


七块半。沈砚接了,揣进怀里。胡掌柜叫人来抬柜子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看着,想起小时候趴在柜台上数父亲抓药,一味一味地称,称完了还要复一遍,怕错。父亲说做郎中最怕手快,手一快秤就偏,秤一偏药性就差,药性一差就治不好人。沈砚那会儿不懂,问他那要是病人等着急用呢。父亲说,急就更不能快,错了更耽误事。


柜子抬走了,铺子空了一截。沈砚把剩下那半袋药材归了归,品相好的挑出来,明天拿去坊市上折价处理给散修。剩下碎的渣的,自己留着熬两副驱寒散,入秋了夜里凉。


药铺是租的,房东前天来了一趟,上下打量他两眼,话没多说,意思很明白:月底之前要么续租要么搬走。续租一年四十块灵石,沈砚拿不出来。房东走了以后他算过,就算把铺子里所有东西全卖干净,也凑不到二十块。


父亲枕头底下还压着五块。加上卖柜子的七块半,一共十二块半。这就是沈砚的全部家当。


不对,还有一本册子。


三年前在坊市地摊上淘的,花了三块灵石。摊主是个邋遢老头,把册子吹得天花乱坠,说是“古修遗册,内藏玄机”。沈砚翻开一看,内页全是断断续续的山川纹路,画得倒是挺细,但旁边几行批注模糊得认不出几个字,看着像小孩拿炭条瞎划的。他明知道是破烂,还是买了。那阵子刚测出三灵根,心里憋着股说不清的劲儿,总觉得得给自己找个念想。摊主收灵石的时候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金牙,说小兄弟你面相好,将来必成大器。沈砚没信,但他需要听这么一句话。


父亲那会儿还活着,靠在药铺柜台上咳嗽着说:“三块灵石买堆废纸,你这账算得可以。”沈砚把册子塞进怀里,没回嘴。后来父亲咳得越来越厉害,再后来就不咳了。沈砚把册子翻了几十遍,也没看出玄机在哪,但也没扔。三块灵石呢,扔了心疼。


现在父亲没了。沈砚坐在空了一半的屋里,把十二块半灵石在桌上排成两排,认认真真算了一笔账。


坊市外头最便宜的石屋,月租三块,押一付一,先掏六块。剩六块半买灵食,最贱的糙灵米一块灵石五斤,一个月十斤,五块。还剩一块半,留着应急——比如哪天实在没活干,不至于饿着。


能撑两个月。第三个月交不起房租,就得滚出坊市。


滚出去的意思是去荒野里当流民散修。沈砚听人说过那是什么日子:连个遮雨的棚子都没有,妖兽看运气,劫道的看命。十个出去的,回来三个算多。他还在坊市口见过一个从荒野回来的散修,一条胳膊没了,脸上三道疤,蹲在墙角啃一块干得掉渣的饼,谁路过都躲着走。那散修腰里别着把缺口的铁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沈砚认了半天,是“长生”。他当时就想,长生要是这副模样,那还不如短命。


但他也没资格笑话人家。父亲给人看了一辈子病,攒了一辈子,最后攒下十二块灵石和一间租来的药铺。沈砚不想重复这个结局,可眼下最要紧的事只有一件——先把下个月的房租挣出来。


他把灵石收进贴身布袋,系了两道绳,册子塞进怀里贴肉放着。出门前在灶台上摸了块昨天剩的干饼,边走边啃。饼硬,得用牙一点点磨,腮帮子酸。


坊市西头有个灵田庄子常年招短工翻土,一天一块灵石,管一顿稀粥。活累,弯腰撅腚一整天,晚上直不起腰,但不用垫本钱,当天结账。沈砚到的时候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门口蹲着了,他扫了一圈,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蹲下,把册子掏出来假装看。其实一个字没看进去,他在听旁边人闲聊。


一个瘦高个说赤霞宗下个月要扩外门,多招五十个杂役弟子,一个月两块灵石,管住。另一个黑脸汉子嗤了一声,说那是招杂役吗,那是招牲口,进了外门累死累活不说,还得替正式弟子干私活,不去就挨罚。瘦高个说那也比蹲这儿等活强,黑脸汉子说强个屁,上个月进去那批人,有一个累吐了血,抬出来扔在柴房,连口药都没人给。瘦高个不说话了。


沈砚听完,把这事记在心里。赤霞宗的路子不是不能走,但得先弄清楚门道——杂役和杂役不一样,有的能接触到灵药房、符箓室,有的就纯是扛大包。他一个三灵根散修,人家肯收就不错了,挑不了。但万一呢?万一有路子能进到用得上他的地方,那两块灵石一个月就不只是两块灵石的事了。


日头偏西,庄子的管事终于出来点了人。沈砚被分到最远那块田,土硬,草根扎得深,别人翻一垄他能翻半垄。但他不省力气,锄头抡圆了往下砸,一下是一下。管事溜达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收工的时候多给了他半块灵石碎渣,说“明天还来”。


沈砚接了,道了谢。往回走的路上他拐进一条小巷,把册子掏出来又翻了一遍。最近他老觉得这册子不对劲——也可能是错觉,毕竟三灵根练气三层,神识弱得跟蜡烛头似的,能觉出什么来。但前些天他路过坊市后头那片废矿渣堆的时候,册子确实发热了一下,就一下,很轻,他当时以为是怀里揣的干饼烫的,后来想想干饼凉透了,烫什么烫。


他把册子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旧纸味,闻不出别的。翻到第三页,上面那道最深的纹路像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山脊往下拐,拐到一个岔口,然后断了。他盯着那个断口看了好几息,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画面:矿渣堆后头那堵塌了一半的废墙,裂缝的走向好像跟这纹路对得上。


沈砚把册子合上,站那儿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家走。今天累了,明天还要早起干活。废墙的事周末再说,万一白跑一趟呢,功夫也是本钱。


回到石屋,他把灵石碎渣塞进布袋,剩下的半块掰成两半,一半明天买米,一半留着。父亲那杆小秤还挂在墙上,秤砣摘了,只剩个空钩子。他伸手拨了一下,钩子晃了晃,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屋里黑,他没点灯。灵烛一根两块灵石,点不起。他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被子铺开,躺下之前从怀里掏出册子,放在枕头旁边。三块灵石买的,跟父亲的秤钩子一样,都是没什么用但又舍不得扔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明天的活计:翻土一天,挣一块半,下工后去坊市把药材处理了,能换三块左右。这么算,到月底能攒到二十块。离续租还差二十。


沈砚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差二十就差二十,一点一点来。急就更不能快,错了更耽误事。


父亲的这句话,他记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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