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胡三爷请仙
书名:相师下山:龙脉不可断 作者:阳和山人 本章字数:4500字 发布时间:2026-10-25

沈长清从水底浮上来的时候,头顶的灰网已经散了。
七名阴阳师以命献祭之后,那张灰黑色的缚龙索沉入了祖龙分支的表层,像铁链融入肌肉,再也看不见了,但沈长清知道它在。他每往水底多看一眼,后背那块裂开的胎记就多抽痛一分,像有根针从脊椎里往外扎。封印还在,厚了三倍。他六品的身躯撞上去,像鸡蛋撞城墙。
他浮出水面,黑水从头发上淌下来,混着嘴角没擦干净的血。林念卿第一个游过来,她没说话,手伸过来按在他后背上——然后她的手指碰到了那片裂开的皮肤,触感温热湿滑,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金色的。
她愣了一下,把那只手攥成拳头,没有问。
白小蝶从水面另一侧游过来,素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但她脸上那层冷意比方才更浓了。她看着沈长清后背胎记处渗出的金血,沉默了一瞬,开口时声音不大:"封印加固了。你受了反噬。"
"我知道。"沈长清把定龙盘从水里捞出来,盘面黯淡,上面的金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余晖,像将灭的烛火。他用手掌擦掉盘面上的水渍,指腹划过那些愈合成玉面的旧裂纹,感觉到盘身在微微发抖——它也在疼。
赵铁柱从水里爬上来,独臂撑着岩壁,整个人像从泥浆里滚出来的石狮子。他甩了甩头发上的黑水,呸了一口,说:"那七个鬼子呢?"
"没了。"顾青衣从水边一处凸起的平台上爬上来,龙气灯被他举过头顶,光把整个穹窿照出一片暖黄。"他们把玉牌碎在自己身体里,式神反噬肉身,魂散脉断,相当于自杀式加固。这种术法叫'骨锁',以施术者全身经脉为引,把封印打进地脉深处。"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用命换的锁,不是那么容易解开的。"
沈长清没说话。他站起来,把定龙盘收进怀里,环顾了一圈。穹顶上的白骨荧光还亮着,黑水水面恢复了平静,那十二具日本浮尸已经沉下去了,连影子都看不见。整个地底穹窿安静得像个坟。
他后背上那道裂开的胎记还在渗血。金血顺着腰线往下淌,滴进脚下的碎石里,碎石被金血浸到的地方亮了一瞬,像火星落进干草,然后又暗了。
"胡三爷呢?"沈长清忽然问。
所有人同时回头。
胡三爷不在。
赵铁柱的脸色变了。他转身朝来时的地缝方向跑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地缝入口处,碎石堆了一地,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炸出来过。碎石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不是黑的,是人血。
"三爷没跟着跳下来。"苏锦娘蹲在碎石堆边上,红线从她袖口探出去,在地上缠绕了一圈,前端微微颤动。她皱起眉,"红线探不到他的气。"
沈长清走过去,蹲下。他用手拨开碎石,看到下面压着一截断裂的烟袋杆——胡三爷常年叼在嘴里的那根铜烟袋,杆身从中间断成两截,断口歪斜,像被什么硬生生掰断的。
他攥住那半截烟袋杆,后槽牙咬紧了。
"他替我们挡了追兵。"沈长清说,"地缝口有马蹄声,二十匹以上的骑兵,三爷一个人守在那里。"
白小蝶走过来,素衣针在她指间转了两圈,针尖指向地缝方向,轻轻颤了一下。"还有气。"她说,"但很弱,像风里的灯。"
沈长清站起来就往地缝走。赵铁柱跟在他后面,右拳攥紧,拳面上的血气跳动着明黄的火焰。苏锦娘的红线收回了袖口,她走在队伍第三位,步子快而稳。顾青衣举着龙气灯照明,灯里的龙气微微跳动,映出通道两侧岩壁上新鲜的血手印——那是有人扶着墙壁踉跄前行时留下的。
血手印一路往地缝深处延伸。
沈长清的速度越来越快。地缝很窄,他侧身挤过去的时候,肩膀蹭到了岩壁上的血手印,温热的,还没干透。他的心跳越来越重,后背上那道裂开的胎记在疼,但那种疼比不上他右手腕上四道旧疤的灼烫——师傅死前掐进他血肉里的痕迹,每一次有人为他流血,它们都会烧。
走了大约两百步,地缝骤然开阔。
沈长清看见了胡三爷。
老人靠在通道尽头的岩壁上,灰白色的头发散下来遮了半边脸,身上的棉袄被撕开了三道大口子,从左肩到右肋,每一道都深可见骨,伤口的边缘不是红的,是暗紫色的——阴气侵入血肉之后留下的瘀斑。他左手里攥着什么东西,是一根狐狸尾巴毛做成的护符,已经碎了大半,毛穗散落一地。
但他在笑。
胡三爷看见沈长清从地缝里钻出来的时候,嘴角咧了一下。那颗镶了金的门牙在龙气灯的光下闪了一下,他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小子,你没死啊。那我没白干。"
沈长清跪在他面前,伸手想去扶他,但不知道该碰哪里。胡三爷身上全是伤,碎布和血混在一起,有些地方能看到白色的东西露出来。林念卿在后面举起了相机,但她按快门的手在抖,始终没有按下去。
"追兵呢?"沈长清问。
胡三爷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通道。那里横着十几具尸体,穿着日本骑兵的土黄色军服,马匹倒在更远的地方,脖子拧断了,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甩出去砸在岩壁上。地上到处是焦黑的痕迹,像被火烧过的草场。
"请了一次仙。"胡三爷咳了一声,嘴里涌出一口黑血,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胡家老祖上了身,尾巴扫了两下。二十个骑兵,留了十八个,跑了两个。"
赵铁柱蹲在那些尸体旁边翻了一下,回头说:"剩下的两个跑了,往昆仑深处去了。"
胡三爷摆了摆手:"管不了啦。跑就跑吧,反正……"
他又咳了一阵,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沈长清用手掌按住他肩头一处最大的伤口,六品龙气从掌心渡过去,金色的光覆盖在紫色瘀斑上,像热汤浇在冰面上,冒着丝丝白汽。瘀斑在消退,但胡三爷的身体在发抖——他的经脉断了太多,龙气渡进去也留不住,像往破碗里倒水。
"别费劲了。"胡三爷伸手拍了拍沈长清的手腕,力气轻得像猫爪子按了一下,"我七十多了,够本。你留着气,后面还有昆仑。"
白小蝶从后面挤过来,素衣针在她指尖蘸了自己的血,三根针同时扎进胡三爷肩井、膻中、气海三处穴位。银光入体,胡三爷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了一阵,脸色从灰白转成一丝微红。
"镇住三处脉门。"白小蝶说,"两个时辰内死不了。但得找到地方让他躺平了休养。"
胡三爷看着白小蝶,那双被皱纹挤成两条缝的眼睛眯了眯:"白家丫头?跟你师傅一个脾气。针扎得真疼。"
白小蝶没理他。她把针留在胡三爷穴位上,起身环顾了一圈这个开阔的通道尽头。前方不再是岩壁,是一道向下的斜坡,坡面上铺满了细碎的白骨,像一条用骨头铺的路。斜坡底部有风灌上来,冷得刺骨,但风里带着一种异样的气息——不是邪气,不是阴气,是一种凌冽的、干净的、像雪山顶上那种把一切杂质都冻住的冷。
"昆仑第二层。"白小蝶说,"戈壁眼是第一道门,死亡之海是第一层关卡。这条白骨坡下去,是昆仑山腹的真正入口。过了这一段,后面的路才是'九层妖塔'的底层。"
胡三爷撑着岩壁想站起来,没能成功。他的腿使不上力,左边的膝盖肿得像馒头,棉裤膝盖处破了个洞,里面的骨头形状不对了。
赵铁柱二话不说蹲下去,把独臂伸到胡三爷腋下:"三爷,我背你。"
胡三爷看了他那条吊着的左臂一眼,又看了看他伸过来的右臂,笑了一声:"就剩一只手了还背我?"
"一只手够用。"赵铁柱把胡三爷往自己背上捞,右臂箍住老人的腰,膝盖发力站了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稳,胡三爷趴在他背上,下巴搁在他肩头,整个人轻得像一把干柴。
"行。"胡三爷说,"东北兵有劲。"
沈长清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的右臂上,阳刚血气在微微跳动,把胡三爷身上的阴寒逼退了一层。他的脚步很稳,没有晃。
"走。"沈长清说。
队伍沿着白骨斜坡往下走。
脚下的碎骨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踩在冻硬的雪壳上。龙气灯把前方照出十几步的距离,再远就是一片浓稠的黑暗,连白骨荧光都透不过去。风从下面灌上来,越来越大,带着那种雪山顶上才有的干燥的冷。沈长清的鬓发被风撩起来,贴在脸上,他感到后背那道裂开的胎记在风里一阵一阵地抽痛。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斜坡开始变缓。
然后沈长清看到了光。
不是龙气灯的那种暖黄,是银白色的光,从前方一个巨大洞口弥漫出来。那洞口起码有三丈高,边缘呈不规则的圆形,像被什么东西从山体内部凿穿了一样。洞口的岩壁上嵌着无数细小的晶体,银光从晶体内部透出来,把整个洞口照得如同月宫入口。
"昆仑玉。"顾青衣凑近了看那些晶体,眼睛亮了,他把脸贴在岩壁上,用手指敲了一块下来,"纯度极高,含微量龙气。这些玉是祖龙脉在亿万年间渗出来的气凝成的。整座山里面,可能到处都是这种东西。"
苏锦娘的红线忽然绷直了。红线前端像被什么吸住了,直直指向洞口深处。
"里面有人。"苏锦娘说,"活人。很多。"
沈长清走到洞口边缘,把定龙盘举起来。盘面上的余晖在昆仑玉光的映照下微微亮了一分,龙形指针颤了颤,指向洞内偏左的方向。
指针抖得很厉害。
不是恐惧,是兴奋。定龙盘像闻到了什么气味,它在"高兴"。
沈长清把盘放下,回头看了一眼队伍。赵铁柱背着胡三爷站在队伍中央,独臂稳稳托着老人的背。白小蝶站在他右侧,素衣针在指尖转着。苏锦娘的红线缠在她腕上,另一头已经探入洞口。顾青衣举着龙气灯,陈若兮站在所有人身后最暗的地方,面孔半隐在阴影里。林念卿站在他左边,她把钢笔攥在手里,那只手很稳。
"进去。"沈长清说。
他踏进洞口的一瞬间,昆仑玉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岩壁上。
然后他看见了洞里的景象。
巨大的地底空间。比死亡之海那个穹窿还要大上三倍,穹顶高得看不见,只有无穷无尽的昆仑玉嵌在四面八方,银白的光从每一块玉里渗出来,把这个空间照得像一座地下的水晶宫。而空间的中央,是一棵石头做的树。
或者说,是一棵玉化的树。
树干粗得十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根系扎进地底深处,树冠展开覆盖了整个空间的四分之一。树身通体呈青白色,半透明,像一整块巨大的玉石被雕琢成了树的形状。而树枝之间,挂满了东西。
人的骸骨。
一具接一具,从最低的树枝垂下来,像挂了一树的果子。每具骸骨胸前都有一处刺穿的裂口,形状一模一样——圆形的,硬币大小,像被什么极细极尖的东西穿透了。
"守龙人的墓园。"胡三爷趴在赵铁柱背上,声音又弱又哑,"历代闯昆仑失败的人,骨被收在这棵玉树里。魂封在玉里出不去,所以这片地方才这么亮——每一块玉里都封着一个魂。"
沈长清走到玉树脚下,把手掌贴在树干上。玉面冰凉光滑,像摸着一面被水冲了千年的青石板。他的掌心贴上的一瞬间,整棵玉树亮了。
从树根到树梢,每一片叶子状的枝杈都泛起金红色的光,像一棵枯死千年的树在瞬间被浇灌了滚烫的铁水。树枝间悬挂的骸骨同时震动起来,骨头与骨头碰撞,发出无数清脆的声响,像一场地下的风铃雨。
然后那些骸骨全部转向了他。
一百多具骸骨,一百多个头颅同时从树枝上抬起来,空洞的眼眶齐刷刷对准沈长清的方向。它们没有攻击,没有挣扎,只是看着。
看着这个活着走进来的人。
沈长清收回手掌,后退了半步。定龙盘在他怀里剧烈发烫,烫得他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把它掏出来——盘面上的金纹全亮了,每一条裂纹愈合处都在发光,整面盘玉像一块被烧红的炭,发出灼人的热。
盘心,龙形指针竖了起来,针尖直指玉树顶部。
玉树的最顶端,有一块拳头大小的昆仑玉,颜色与其他的截然不同——通体呈暗红色,像一块凝固的血脂。红光从玉中透出来,平稳、深沉,像一颗沉睡太久终于被唤醒的心脏。
沈长清看着那块血玉,忽然感到后背的胎记猛地一缩,然后裂开了第二道口子。
金血再次渗出。
整棵玉树上的骸骨,在那一刻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叹息汇成一阵风,吹过整个地底空间,把昆仑玉光吹得晃动如烛。
而在那阵风声里,沈长清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暖,像多年前有人把掌心贴在小时候他的额头上试体温时留下的温度。
"沈家的孩子……终于有人走到这里了。"
沈长清猛地转头。
没有人。
玉树深处,那块血玉的光跳了一下,像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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